江河经常会做同一个梦：雪地里只有一棵一人来高的树，凌乱的枝丫托着动物的窝，可能是喜鹊的窝吧。天空很蓝，却没有太阳。

“请问您想好点什么了吗？”女生看起来十七八岁，化着不合年纪的妆，语气里透着客气。

“一份锅包肉，再加一碗米饭。”江河打量着这家店，墙上糊着报纸，绿色桌布上印着红色粉色的牡丹花。她咬着食指的关节，用痛感来区分现实与虚幻。

在额尔古纳，是她刚进行治疗的时候，经常没办法确认什么是现实。以为自己脱下衣服，放进橱柜里，结果下一秒发现自己赤裸着把衣服塞进了冰箱的冷冻层。同一批的告诉她：疼痛即清醒。

“春娇，把电视打开。”女生上好菜，走到收银台旁边，按下电视的银色开关，里面传来清脆而欢快的声音，“今天，PKD公司‘鲸’项目正式圆满结束，精神疾病治疗又取得了巨大的进步。我们有幸邀请到PKD首席执行官庆初……”

“鲸计划，那是啥？”春娇低声咕哝着。

酥脆的外壳被咬破，酸甜汁水在口腔里流动着。江河咽下口中的菜，“你听说过鲸鱼会自杀吗？鲸鱼的听力范围一般在12-25赫兹，超出阈值的声音它们都听不到。不过有一只鲸鱼不一样，它的声音是52赫兹，没有鲸鱼和它交流。它就成为被发现的第一只因抑郁而自杀的鲸鱼。”

“这和P什么D公司有什么关系啊？”

“他们就是研究这个的，治精神疾病。你们没听说吗，他们的研究基地就在额尔古纳。”

电视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我们在全球招募了5余万名志愿者，来自不同国家，不同年龄段，患有不同的精神疾病，我们的目标就是在这些不同中寻找共通之处……”

二

江河是第一批进入额尔古纳基地的人，基地就像一个大型的精神病院，每扇窗户都安着铁栏杆，每间厕所都不能从里面反锁。

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阿姨不停念叨着“这里不安全”，“这里有监控”之类的话。被迫害妄想，她想着，努力分辨其他的声音，辨别他们的病。这样做并无益处，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标志着自己属性的手环，比如自己就是“D”。

想象着把铁栏杆拔下来，用它尖锐带着锈迹的那一端插入自己的脖颈，江河动了动身体，缓解从后背升起的麻痹感。

“你在干嘛？”元生靠在门口，双眼透过厚厚的镜片审视着她。

江河翻了个身，这是他不想说话的表现。

“抽烟吗？”元生按了按自己的口袋，示意她。

江河用自己的身体抵住厕所的门，防止巡查人员突然进来。

“你从哪里弄来的？东西不是都已经搜过了吗？”

“这地方我可比外面那群人熟多了，想带个东西进来还不容易。”元生脸上露着几分痞气，看起来颇为不正经。

江河接过烟，在心里暗暗判断他的背景。

“不用想了，来这里的有几个正经人。别说正经人了，连个正常人都没有。”他又笑着看了江河一眼，露出常年吸烟而泛黄的牙齿，“好人谁上这来呀，是吧，兄弟。”

江河对这一声兄弟极为反感，几口吸完剩下的烟，把烟头扔进了马桶里。

尽管目前的基因检测技术已经可以检测出致病基因，但是部分基因是由RNA逆转录而来，人的基因中有10%的RNA。你治好了自己的病，也没有办法拯救下一代，即使抑郁症的遗传贡献率已经高达40%。江河看着墙上的宣传板，大致意思就是：你治不好自己，也无法拯救子孙后代。

护士走进来，暂且称他为护士，这里的制度是流动制，明天又会换一个陌生模样的人过来，江河想着。

她看着抽血的针管，感觉心底在不停叫嚣着，拔掉它，把血放出去，你会舒服的。

“这是什么？”她指着注射到上臂的透明液体。

“抱歉，现阶段还不能告知你们。”

总不至于，是生命快乐水。江河露出了到这里的第一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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