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色冷青松

离开他的视野，灵修迅速闪身进入酒馆后的竹林中。行走在满地萧瑟的枯叶上，细碎的踩踏声犹如此刻的心境。

“来得很快。”灰色长衣青色斗笠的身影悄然而立，听到她的脚步，语气十分满意。

“义父。”灵修不由自主地垂下眉眼，“您...怎么亲自来了？”

“不亲自来，你肯回来吗？”中年男子叹了口气，苦笑道。

灵修有些警觉的四处望了几眼，男子看着她失笑道：“就我一个人。你若不愿意，有人奈何的了你吗？”

她望着他缓缓走来，背脊一点点僵硬，却不敢后退半步。惊天骇浪也面不改色的坚韧少女，在他面前却永远如同不知所措的孩子。

“你这次离家太久呵。”他低下头，拿手指在她鼻尖怜爱的点了点，“知道义父有多担心吗？”

熟悉的温热从他的手指透出，这是她从小到大无数个夜里渴慕的父爱。可为何，她竟生平第一次感觉到一丝陌生？

扑索索——一只燕儿擦着竹林飞了过去，灵修心头一震，僵硬的从他面前退后了几步，“我不想回去…义父的恩情我上次已经报了。您让我杀的人我也杀了…”

“灵修，是不是在怪我？”他神色黯然了下来，“这些年来，你跟南絮、照眠是我唯一的期冀和牵挂。”

“只怕女儿无法担此重任。”灵修紧紧攥住明涧衣衫的袖口，深深吸了口气，下定决心般说道。“如今灵修心中有想帮之人，有想做之事，求义父成全。”

中年男子深深凝望着她，良久，他笑了笑，“也罢，你既心意已决，我也不好再挽留你。”

灵修眸子一亮，仿佛冰河融化，神情宛如孩童般雀跃，她拜服在地，清亮的声音充满感恩：“江水泱泱，云山苍苍，父亲恩情，永世不忘。”

“快起来。”中年男子轻托着她的手腕，柔声道。“以后你才会明白…”

灵修听他语气有异，立即察觉，抬头看向他双眼，中年男子眸中神光乍现，仿佛深海的漩涡，让人又恐惧又把持不住沉溺其中，一股奇幻的醉意迅速侵入她的意识，眼神亦渐渐朦胧。

灵修身子逐渐软了下来，柳枝般垂落在男子的怀中。他拇指在她淡红柔软的唇上摩挲，望着她几近透明的眼睛，醉了似的低语：“灵修，我绝对不会让你离开我。”

他抱起她正准备离开，身后突然传来细碎的声响。

中年男子转过身，只见一个清朗的青年正弯下身拾起灵修掉落的药箱，并将散落在地上的药瓶逐个捡起来，他认出这人正是适才药铺见过的明涧。

“真真是螳臂当车。”中年男子也不再掩瞒企图，“哧”的一声冷笑了起来，面上的神情与他适才的稳重判若两人。

“这有些不妥吧？”明涧站直身子，明净如秋日般的眸子也浮出一丝笑意，“明某认认真真写了药方、抓了药，却被阁下如此轻慢对待。”

中年男子似乎懒得再与他辩驳，他抬起右手，微微错指，一声尖锐的响声回荡在整个竹林。

明涧好整以暇的望着他的神色一点一点冷下来，这才道：“阁下是在呼唤外面那些人吗？他们已经安睡了好一会了。”

中年男子这才赶忙捂住口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周身似乎被巨大的灰色迷雾所包裹，所视之处尽皆朦胧不清，一惊之下才发觉四肢已经酸软麻痹，无法动弹，而怀中的灵修也早已不知去向。

此时明涧正将灵修樱口捏开，迅速将一个暗紫小瓶中的丸药倒进去数颗，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他将灵修抱起，走了几步，又回首向那男子朗声道：“雾中花我用了分量不多，两个时辰之后你自会逐渐清醒；切记莫要运气，不然会狂躁而死。”

中年男子又惊又怒，然而越是努力看清眼前亦或是运功便如同明涧所言，更是眼前幻象迭起——一会置身于黑白颠倒的世界翻滚，不多时又化作鸟群在遥山叠翠之间盘旋。

好在他定力拔群，慌忙咬破舌尖，一股腥味在口中蔓延开来，过了一个多时辰眼前云雾渐散，人才完全清醒。

他将口中残血啐在地上，缓缓站起身，怒火快要从眼眶中迸出，他将几个字从嘴中咀嚼良久才缓缓吐出：“晴明药铺。”

他快步走到竹林外面，果然——几名随从也七荤八素的瘫在地上，笑容满面，兀自在绚丽的梦境徘徊。他口中念了几句秘语，几人才醍醐灌顶般依次醒来。

他回到客栈，把两面窗户的竹帘统统闭阖，将桌上的蜡烛点燃，坐在床上瞑目凝神了一盏茶时间，气息才运转如初。

他胸口起伏不定，怒气满溢于胸中无法自抑，抬手便将身侧的紫桐木书案挑起挥落，五指一张一拢之间，硕大的书案在半空中碎成粉末。

突然间，一灯如豆的房间里，轻盈的空气似乎变得浓稠起来，他每吸进一口进入胸腔，身体都变得愈发沉重，直至最后一口就像浓稠的蜜紧紧粘在了他的喉咙里，他双手握住自己的脖子，脸涨的火红，艰难的挤出几个字：“义父…孩儿错了…”

灯烛的火苗轻轻爆了一声，紫烟忽然无风而动。

墨色的阴暗处，逐渐显现出一个清癯的身影——长衫广袖，风姿隽爽，狭长的眉目幽邃不可测，竟与床上的中年男子一模一样！

床上的“中年男子”滚下床来，此时面若赤纸，口不能言，只能张皇叩首。

男子的人影并没唤他起来，走至桌边自顾自斟了一杯茶，抬手放到唇边饮下，将杯中的最后一滴缓缓滴在空中。

蜜般浓到化不开的空气在这一瞬间恢复流动，“中年男子”宛若离了水的鱼重新得以跳入河中，贪婪的大口大口呼吸，下一秒剧烈的咳嗽起来。

“南絮，你好得很呐。”人影微微一笑，闻不出一丝怒气的声音却让人不寒而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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