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尽君未醉

天还蒙蒙亮，陆程揉着睡意惺忪的眼睛，将金樽堂的木门一扇一扇的打开，并把金红纱制成的酒旗挂到门前。

陆家世代经营酒肆，素来恪守五更天便要起床劳作的祖训。自从清雯失踪以来，弟弟陆安便萎靡不振，娘子又临盆在即，打理酒肆生意的担子自然只落到了陆程的肩上。

他打了个呵欠，想着这会子没人会来，自己到后堂桌前眯一会眼。正寻思着，一个高而挺拔的人影闪了进来。只一眨眼，已坐到垂着帘幕的小阁子里去了。

“老板，云髓酒一壶，再切半斤酱牛肉。”那人头也不回，声音低沉，似乎有点耳熟。

“客官可真是早。”陆程走过去陪着笑脸，道：“您看小店厨子还没…”

“先上酒。”那人从腰间取下悬挂的长刀放在桌上，侧影刚毅漠然，似乎一个字也不愿多说。

“是是是，酒马上就来。”陆程这才看清，这人不就是上次来的捕快嘛，这下可不敢怠慢，赶忙跑到地窖拿了酒，又到后厨亲自切了牛肉，殷切地送上来。

黎绪回忆着适才地宫里的一幕幕场景，虽与那两人共历生死，但十余年的官场生涯，使他从不会轻信任何人。灵修的出现、只有明涧看得出字的书卷，都像巨大的迷雾把他包裹在其中。

然而，最让他心绪无法平复的是那具尸体，那似曾相识的死状和手法，将他心底深埋的惧怕一点即燃。

他按压着心头的战栗，将杯中酒一仰而尽，抬起筷子，然而下一秒手就顿在半空。

这盘中的酱牛肉算是江离镇的特产，其中又属这金樽堂秘制的最闻名遐迩。牛肉选半岁乳牛，加祖传的酱汁与红腐乳一起熬制，浇在牛肉上端出来，红汁嫩肉，酱香扑鼻。

此刻，他握住筷子的手，剧烈颤抖起来——这鲜红欲滴的酱汁，像极了自己永世难忘的那一幕。

他突然满脸痛苦地连饮十数杯。云髓酒是何等烈酒，须臾之间便栽倒在桌上……

盛夏的午后闷热潮湿，天黑压压的，已能嗅到暴雨的气息。

黎绪在细细的观察着台子上的尸体，希望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这已经是近日来的第三具女尸——揉着疼痛欲裂的额角，门外树上的蝉鸣更是让他烦躁不已。

“黎大哥，你就让我帮你嘛！”清甜的声音，他不回头也知道是桑宁在说话。

“这次你可帮不了我。”他故意板起脸，身子挡住尸体，这凶手的手法是他生平所未见，太过惨虐，可不能让她看到，“走走走，乖乖找你哥去！姑娘家这种地方不要乱来。”

“我哥天天就会写些文书，有什么意思。我就喜欢跟着你这个大名鼎鼎的神探。”

“我一会还要去案发现场看下，这丧心病狂的杀手…”他一想到现场的惨烈，不由得咬牙切齿。

“那你也歇一歇嘛，你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啦！”桑宁红了眼眶，抓住他手臂直晃。“我想帮你呀。”

“大小姐，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他皱眉，声音忍不住有些大。

“已经三个女孩被害了，再这样下去城里人人自危，我难道可以独善其身？”桑宁黑葡萄似的眼睛凝望着他，“虽然危险，但我坚信我的黎大哥武功盖世，一定会把我平安救出去的！”

黎绪握着她的肩刚想说些什么，突然一阵大雾弥漫过来，笼罩住了整个天地。他的手突然抓空了，桑宁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

桑宁！桑宁———！他大声呼喊她的名字。

黑白颠倒的天地间他伸出双手不断的挥舞，却怎么也寻觅不到她。

“黎大哥，救我…”她清脆的声音被一阵大风吹散，越飘越远，等再听到的时候好像刚出生的小猫一样细弱。

猛然间，烟灰色的浓雾像湍急的水流一样飞快的散去，桑宁洁白的身材蓦然出现在眼前。

她秀发一丝不乱的散在肩上，好似被人精心梳理过；素日山明水秀的双眸半开半阖，不见一丝光彩，唇色灰紫，赤着身体仿佛刚刚出生在这尘世间的婴儿般纯净。

桑宁——！黎绪吼了一声，震的自己的耳膜也硬生生的疼。他扑过去，却再也感受不到她的丁点儿的呼吸。

他疯了一般在她的胸口一下一下地按压，一边喊着她的名字，渴望能恢复她的心跳，哪知道她所有的肋骨早已被人敲碎，大力的按压直接将她的心脏骤然碾压破裂，暗红色的血从她的口鼻中汩汩流出。

他也停止了呼吸般，就那么怔在那，血瞬间弥漫到了他的身周，铺天盖地的红色….

“哐！”

他猝然抬起头，发现自己仍身在酒桌旁，盛满酒的瓷杯碎落一地，他痛苦呻yin着抱住自己的头，不知道何时能从这无穷无尽的噩梦中逃脱。

陆程听到声响忙跑过来捡酒杯碎片，见黎绪这副模样更是吓得噤若寒蝉。

正巧陆安醉醺醺地从外面跑进来，陆程生怕弟弟扰了黎绪，忙朝弟弟使眼色却全无回应。

“喂！怎么又是你？”陆安醉眼惺忪，朝黎绪肩上拍了拍，可把陆程吓得一个哆嗦，赶忙拉着弟弟袖子往内堂拽，压着嗓子厉声道：“你小子活得不耐烦了是吧，这是位官爷！”

不料，他不说这话还好，说了这话陆安更是火冒三丈，扯起黎绪的领口，恶声喝道：“官爷！哈哈哈哈，一个个都是酒囊饭袋，清雯到现在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说着，挥舞着拳头向黎绪的脸打过去。

哪知道还没碰到黎绪，他便一个踉跄的跌到地上，陆程被吓得魂飞九天，忙向黎绪作揖道：“官爷莫怪，我这弟弟近日失心疯了，他..他……”

陆安捶地痛哭起来，袖口微敞，露出了手腕上系着的五彩丝绳，黎绪心中一凛，大步走过去，握住他手腕细看，果然与清雯家中绣到一半的荷包、女尸秀发间残留的丝线一模一样。

陆程以为他要教训陆安，忙颤抖着跪下磕头，黎绪放开陆安，道：“得罪了。”

他站起身，从腰间摸出碎银放在桌上，轻声道：“你们放心，我定会…”话说了一半，他心头涌上无助与哀恸，是啊，当年也曾答应过她，可他却无可奈何。如今，他又能真的实现承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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