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云压危城

“哥哥！快来快来。”

猩红的夕阳照在药铺的门槛上，妹妹明珰赤脚坐在那，脆声叫道。

明涧刚要张口答应，却见最后一缕光瞬间沉到地平线下面。

明珰缓缓回头，娇俏的面孔骤然变成一朵带着尖利牙齿的花，脚下蜿蜒出一条血色的溪流。

“轰隆！”明涧从噩梦中惊醒，霍然坐起身来。雷声像困在天庭的神兽发怒时的闷吼，一声高过一声，震的窗棂不住的颤抖。

梦里的可怖景象仍有点心悸，他只好自嘲的笑笑——昨日白算子说二十年来最大的雷雨要来了，自己还跟他打了赌。“对了，明珰这丫头最怕打雷了，这会子只怕又蜷到被子里去了。”想到这，他便打算下床去瞧瞧妹妹。

一道闪电，从黑闇夜空中直劈而下，一刹那将江离镇映照的宛如白昼。

明涧蓦地一震——对面的房门虚掩着，母亲亲手做的蓼蓝门帘被潮湿的风吹得高高扬起。他赤着脚一跃而起，三步并做两步的扑进对面屋里。

“明珰—————！”

惊慌的喊声回荡在江离镇的夜空，又瞬间被雷声吞噬。

“你说你妹妹突然失踪了？”县令杜衡披着长衫，接过师爷递过来的酽茶，脸上有些不悦。他吹着茶盏上漂浮的茶梗，打量了一眼一旁跪着的青年，一身洗得有些泛白的蓝色长衫，眉宇开阔的脸上焦灼万分，“我记得，你是那个晴明药铺的..？”

“是，草民明涧，丑时醒来便发现家妹明珰失了踪...”

“你家里可都找过了？”杜衡嘴上询问着，心里已经下了结论。此时正值唐朝倾覆，群雄争霸，战火四处蔓延。江离镇位于卫州与泽州交界之处，几十年来如同无波古井，十几年来最大的案子也不过就是谁家的鸡被偷了、谁家的小孩又打架了。

明涧急切答道：“家中四处都寻遍了。”

“丑时？那不是惊雷刚至的时辰吗？”

“正是。家妹从小最怕打雷，断不会这时间偷溜出去玩耍。”说到此处，明涧更是心痛难当，“求大人帮忙救她！”

门外的惊雷仍是震耳欲聋。杜衡一边沉吟，一边和师爷交换了个眼色，“找个捕役去瞅瞅。”

离开府衙，明涧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在路上，此时已是清晨，但天色仍被笼罩在厚重的墨云之下，如注的大雨将他包裹，平时并不远的一段路，他竟感觉如此漫长。铁铺的周申正忙着接自己茅屋的漏水，看见他便打了个招呼，不料明涧直挺挺的走了过去。

周申挠了挠头，心里纳闷：这平时总是笑吟吟的明掌柜，今日怎么突然变了个人？

晴明药铺位于江离镇的西南角，窄小的两层木楼被密密的水帘遮住，简陋的竹栅栏里两棵木槿花被风吹的零落了一地。门虚掩着——捕快这便到了？他心头一热，赶忙推门进去。

木楼的一层便是明涧平日把脉抓药的地方，两张隔着木桌的竹椅此刻被拼到一起，上面躺着一个人，脸上随意的盖着一张药方遮光，似乎正在瞌睡。这人听到声响醒转过来，伸手将盖着的纸拿掉，露出一张带着胡渣的脸，浓眉下面的狭长眸子有些漫不经心，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在下黎绪，是县衙的捕快。”

“有劳黎大人。”明涧行了礼，忙又将妹妹失踪的事简单的说了一遍。

“适才我已将屋里屋外看了一圈，没有什么潜入的踪迹，想是令妹偷溜出去玩了吧。”黎绪个子高拔，暗蓝色的官服领口微微敞着，透着坚实的胸膛和浓郁酒气。

“家妹幼时起便惧怕雷雨，决不会在这样的大雨离开家。”明涧苍白的脸上神情坚定。

“那，照你猜想，到底是何人要在这样的夜里，偏偏将你妹妹掳走呢？”黎绪突然笑了笑，手指在木桌上轻轻叩着。

“我也不知道。”在黎绪反诘的目光下，明涧默然了片刻，才答道：“父母早亡，我与家妹相依为命，于外素无仇怨。我虽绝不相信是妹妹自己出走，但若说谁会将她掳走，我…我也是毫无头绪。”

“若如此，不妨再等上十二时辰，待明天也许会有什么进展。”黎绪掸了掸袖子上粘着的药草碎末，站起身向门口走去。“哦对了，有一点下官不是很明白——”黎绪突然停下脚步，“二楼有间暗室，里面挂着一对镣铐，不知…是干嘛的？”他微微侧头，似有若无的扫过明涧眼中那一刹那的闪烁。

“从祖父辈起，明家便世代行医，病者中偶有癫症，发病时容易伤人伤己，所以家父才做了这副镣铐。”明涧缓缓道。“原来如此。”黎绪收回目光，转身出了门。他似乎没有留意到——斑驳的竹篱下，素白的落花随湍急的水涡中打着转，像一个个小小的白帆。

明涧望着黎绪离开，失望让他全身都失去了力气。“明珰，你到底在哪？”他双手握成拳头，声音颤抖。

“铮。”

明涧全身一颤。是二楼明珰的房间传来的琴声。他快步跑上楼，猛然推开妹妹的房门——空无一人的房间，琴仍在琴桌上静然放置。这是父亲做的琴。

难道是听错了？似乎是听到了他心里的疑惑，就在明涧转身的一瞬间，琴弦再次发出了轻微的声响。像叹息又像是轻唤，在纤细的弦上回荡，明涧几乎在这一瞬间就确信——这是自己妹妹发出的讯息。

“咚咚。”楼下突然传来拍门声，一个苍老的声音唤道：“明家小哥在吗？”明涧认出声音是住在黎粟巷尾的邹家婆婆，怕她有急疾，只得先下楼开门。“唉，明掌柜，又来麻烦你了。”邹婆婆一脸歉意，“我这手…”她伸出左手，只见小臂上血迹斑斑。

“这是怎么回事？”明涧与邹婆婆素来相熟，她家里拮据，有时来买药便不收她钱。他将她手臂仔细查看，方道：“骨头倒是没有大碍，只是这皮肉伤的不轻，这是被谁…”“唉，还不是这场大雨。”邹婆婆苦笑道，“今日不是我那老头的忌日嘛，我答应过他，每年的今天就算天上下刀子也要去看他。只是雨实在太大了，还没到半坡便滑了一交。”

“包好了。”明涧甚是熟练，三言两语间已帮她涂了伤药，包扎得当，还细细叮嘱道：“这几日不可开荤，不可见水。”邹婆婆又要了两幅药，见明涧低头一一帮她包好，脸上浮出温煦的笑意。她素来喜欢明涧这孩子，这些年无论怎样不如意，他身上始终有一种和悦明朗的气质，从不怨怼。目送邹婆婆出门，明涧就看到门口灰色的衣摆一闪而过。他走到小院，却空无一人。

“银星草…竹芋叶…紫暮根…”他忽然想起邹婆婆要的，都是治风寒的药材，她却只有外伤。明涧细细回想那处伤——那几道若说是摔倒造成的伤痕，倒更像是人的抓痕。他心里悚然一惊，不及多想，便向邹婆婆家跑去。

黎粟巷位于江离镇中心，巷里大多是贩卖五谷与面粉、以及各种食材的商铺。这里地势低洼，一天一夜的豪雨将巷子变成了偌大的池塘，邹婆婆的茅屋位于巷尾，四处都是污秽的积水。

明涧淌过院子里漫过脚踝的水，心痛的想：“婆婆种的辣椒看来是没指望了，可怜她全靠这些辣椒来维持生计啊。”走至门口，他刚想敲门，便听到邹婆婆的声音：“药煎好了，你多少喝一点吧……”

明涧抬起的手悬在空中——邹婆婆中年丧夫，膝下无儿无女，寡居数十年，怎么家中还有其他人？他有些诧异，便转到西墙的窗旁。年久失修的窗棂早已腐烂不堪，他透过手腕粗的缝隙向里望去。

屋里摆设极尽简陋，只一张罩着灰色幔帐的床和一套桌凳，床边的土炉子上正小火煎着明涧开的药。

“别怕…”邹婆婆声音甚是和煦，仿佛对着自己的孩儿一般轻柔。明涧努力的望向床里，但只能看出似乎是个女孩儿的轮廓。

“咚咚。”有人突然敲了两声门。

“是谁？”邹婆婆神色有些犹豫，她看了眼床又看了看门口。

“婆婆，我是江捕快，有个事向您问一下。”听到门外的声音很和气，邹婆婆似乎有点安心，但明涧分明看到床上的人向后缩了缩。

“明天再说吧……”邹婆婆犹豫了下，还是没有开门。“婆婆，其实是晴明药店出了点事……”门外的人继续说道。这话甫出，明涧悚然一惊——难道是妹妹…？

“什么？明涧那孩子怎么了？”果然邹婆婆着急起来。

“明大夫把您送走了以后，不知为何突然在家里摔断了手，所以张捕头让我来问问婆婆当时的情形。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明涧呆在当地，还没回过神来，却见邹婆婆关心则乱，已经将门栓拔了出来。

“哧。”极轻极轻的声音，轻的仿佛这道刀光穿透的并非人的血肉之躯，而只是一张薄薄的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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