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以“尚艳阳”的心境簇拥秋日

前几天写首小诗《四季印象》，引用了宋朝曹勋的一句诗“花落春犹在”。引经据典间发现，诗的背景里有段趣闻轶事。

原诗的作者曹勋，是北宋末、南宋初期的文学家，还做过徽、钦、高、孝四朝的大臣，官至太尉。

他在《深夜咏其二》中的“花落春犹在，人存事已非”两句诗，在当年并不惊艳，只算一般的惜春佳句而已。

不料，七百多年后，“花落春犹在”的“响动”却震动了金銮殿。这响动不仅破解了“惜春悲秋”的魔咒，还生成了一段师生间的佳话，

佳话的主角是曾国藩和俞樾。

道光三十年（1850）金銮殿殿试，题目是“澹烟疏雨落花天”。试题取自北宋方岳的《题八士图》，其中澹烟、疏雨、花落”活脱脱一幅暮春景象，诗句的惜春情感也溢于言表。

这是千余年惜春悲秋的俗套考题，也是文人墨客们耳熟能详的试题。按现在的说法，考题难易程度中等偏低。

当举子们扬笔泼墨，把“惜春悲秋”的情怀宣泄的淋漓尽致 ，或一挥而就，或绞尽脑汁顺理成章且结篇搁笔时，考生们才恍然大悟：轻车熟路里也有“大意失荆州”。夸张点地说考题令大家如中魔咒，准确地说是“惜春悲秋”的情怀把他们“一网打尽”。

阅卷大臣们一番欣慰后，接着是一筹莫展。篇篇考卷洋洋洒洒，紧扣题意，把“澹烟疏雨落花天”的内涵演绎得入情入理。考生们才华横溢的答卷令阅卷大臣们无懈可击。

当年殿试的试卷没有查到，摘录几首历代名人的惜春佳句来做佐证。

王安石的《惜春》“春去自应无觅处，可怜多少惜花人。”

黄庭坚的《春归何处》“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

晏殊的《浣溪沙》“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葬花吟》“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一言概之，篇篇出类拔萃，篇篇暮春、惜春！

但答卷情感的千篇一律，令阅卷大臣们一筹莫展。“千篇一律”犹如散落一地的念珠，谁是“亮点”？大臣们在羊群里难找骆驼。阅卷者抓耳挠腮，道光皇上也没了主见，拔谁为头筹呢？

此刻，时任吏部侍郎的曾国藩，弹着手中的试卷赞叹：“激赏其不落俗套的昂扬意境”。此人的破题诗句意压群雄！当拔头筹。

一份试卷飞快地在君臣间传阅。

俞樾的试卷，破题的前两句即“花落春犹在，天时尚艳阳”。

“花落春犹在，天时尚艳阳”挣脱魔咒成了“漏网之鱼”，鱼跃龙门，逾越在殿试中拔得头筹。

之后，俞樾在曾国藩“他日所至，未可量也”的举荐和栽培下，七年后就官至河南学政。

耐人寻味的是：轶事到此才刚开始。俞樾被罢官后三十余年里，俞樾与曾国藩师生俩接着演绎感人故事。

殿试七年之后，俞樾在学政的位置上栽了跟头，甚至掉了脑袋。在曾国藩的影响和周旋下，咸丰帝才饶其性命，将他革职并“永不叙用”。

俞樾的罪名是“命题割裂经义，轻佻忘形”，正儿八经的“欺师灭祖”罪责。

“割裂和轻佻 ”也不至于掉脑袋或“永不叙用”吧？笔者也是困惑。但揣摩一番，似乎也理解了。二十几岁拔得殿试头筹，三十岁出头就官拜学政，难怪弹劾的奏本雪片般飘进金銮殿呢。同僚们积攒多年的不忿顷刻间宣泄而出，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俞樾被一顿群殴和网暴。

罢官后，俞樾自觉愧对恩师的期许，埋头钻研经学。

曾国藩对俞樾不但没有避嫌遗弃，而且把他邀至总督官邸住了二十多天，对其开导、勉励，俩人经常“秉烛夜谈直至天明”。

俞樾在苏州建“曲园”，曾国藩为其题“春在堂”，师生二人把“花落春犹在”“搬入”书房、融进饮食起居和血液经脉里。

曾国藩去世后，俞樾悲痛万分 ，他的祭文凝练中肯：“尤善相士，知人之明”。“知遇之恩，终身难忘。”

曾国藩对俞樾等门生也有评语：“李鸿章几十年拼命做官，俞樾几十年拼命著书。”

俞樾用三十余年完成五百余卷的经书著作 ，为纪念恩师，经书命名为《春在堂全书》。

姜伯牙、钟子期的故事被誉为“声气相投”的知音，俞樾与曾国藩“恩德相结”的轶事可以称为知己吧。

俞樾弟子众多，著名的章太炎算一个，他的曾孙俞平伯是红学家。

愿“尤善相士，知人之明”和“恩德相结”的好事传承不息。

笔墨一直在“惜春 ”处涂抹，似乎冷落了“悲秋”。历史上悲秋的诗句更多、更凄凉，人生自古多悲歌嘛。与秋相关的词句更是不胜枚举，但常令人悲观、败兴，在此不在例举。

有没有拆解“悲秋魔咒”的词句呢？当然有，唐朝刘禹锡的“自古悲秋多寂寞，我言秋日胜春朝”。

由此感悟：“惜春悲秋”或“天时尚艳阳”和“秋日胜春朝”的感觉全在心态。乐观向上的情怀才能让“胜春朝”，才能“尚艳阳”，才能演绎出“春在堂”这样的故事。

秋天到了，让我们以“尚艳阳”的情感簇拥它吧。

读书拾翠（三）

2026.8.22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