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少小离家问归期

一弹指顷，三年已过，彼时正是四月将尽，五月未至，有诗云：微雨过，小荷轻翻，绿映榴花开欲燃；槐风细，垂柳疏斜，露湿新蝉清音远。这日国王退了早朝，得了闲暇，便到坤仪宫侍弄稚童。一进坤仪宫，就见王后带着太子及一众宫娥在石榴树下扑蝴蝶玩。几只粉蝶花叶中低徊，起起落落，迎风翩跹起舞，穿花越径，忽远忽近，将欲飞去，却几度停留。

初暑相征的时节，稍觉炎态，石榴花正吐蕊怒放，花瓣若红绡灿艳绝伦，这片火光霞焰映得一众人等鲜衣雪肤分外娇美，众人皆喧喧哗哗、言笑晏晏，国王不由地目光深注，心中甚是怡悦。小太子听得身后靴声橐橐,回头一眼瞧见一抹赤色，知是父王来了，连忙丢下手里揉皱了的榴花飞奔过去，扭糖儿似得黏在国王身上：“爹爹，延儿好想爹爹，爹爹可是下了早朝？爹爹渴不渴、累不累？爹爹早膳用的可好？爹爹有没有思想延儿呢？”小王子仰着头，稚嫩脸蛋红扑扑、热乎乎的，惹得国王分外怜爱，俯下身来抚摩，拨正额前几绺乱发。“好了，延儿，莫要这般紧缠着你父王，瞧你这一头一脸的汗，来，我给擦擦，免得一会儿消了汗被风一吹该着凉了。”王后招手笑吟吟地说道。小太子乖乖过去，王后手拿一方绉纱素帕轻拭小太子的额头、脸颊等处，替他解开一颗艾绿软缎对襟短衣的盘结纽扣，又新整梳起两个小髽鬏。

话休絮烦，且不提此间是怎样一团闹哄哄、乱滚滚、乐融融之景，只见正东方一霎间景星灿烂，庆云集聚，继而日光大晟，众人忽闻听迢递远空之中传来：“净德国王、宝月光王后，鸿元来拜！”一松形鹤骨的老道君手持竹杖踏云而来，这道君束发盘髻，头戴四极五岳灵图冠，身披郁罗箫台紫法衣，脚蹬彩锦浅帮云纹履，朗目疏眉，鹤发童颜，当真是神仪明秀，气宇非凡。国王、王后眼看着赶紧上前迎拜，鸿元道君降下云头，飘然而至，国王拱手拜道：“不知上真尊驾降临，有失远迎，失敬失敬，望乞见谅呵！敢问尊者纡贵下顾所为何事？”

“陛下不必多礼，老道此番前来是点化昊天童子还归正道，陛下可知小太子颇有根机，本是三清祖气，存于始劫之先，形化庄严之身，法益三才，角立鼎分，因悯惜宇宙混沌不清，气机沿塞，化育难行，便择一处普光明心地，将身托为光严妙乐国之王子，须历劫而证金仙位，方能布天之德，造化万物，济度群生，权衡三界，统御万灵！”

“只是这娇痴小儿幼弱无知，怕是不堪所托，有累尊驾……”国王略一踌躇道。

“不妨，待我问来，若是机缘已应，自有答复，如机缘未至，亦无须强求。”

于是鸿元道君半蹲下身来询问小太子：“你可愿随我去那折了天柱，绝了地维，倾了天地，百川水云起处，日月星辰归处走一遭？”

“去那里做甚么呢？”小太子困惑不解地问道。

“于己则为见性明心，于民则为解厄延寿，于九州则为助天行化、助国扶命，于世间则为拯拔一切、渡化众生。”

小太子似懂非懂，只觉得心思是肯的，便点点头说：“延儿愿意随上真前去。”

国王与王后垂暮之年始得一子，自然珍爱无比，正是舐犊情深之时，闻听此言，犹如兜头浇了一盆冰雪水，悚然一惊，浑身上下血都凉了冰了冻住了，半晌开不了口。

鸿元道君见到两位变貌失色，知他们二人爱子心切，情难别离，呵呵笑道：“陛下莫担忧从此一别无缘再见，九年后自会相伴余生。”

“只是，只是小儿不过才三岁，一切饮食起居尚不能自理，又哪堪重任？还望上真容许小儿多绕膝几年，待束发之年再去就学也不迟呀！”王后凄声含泪说道。

“非我不应允，吾深知你们难舍亲情，只是机缘善应就在今日，唯请陛下宽心慰意，吾等自会随其器量，为彼说法。何况此一去经年休粮守谷，吸风饮露，何谈膳食？”

小太子整束衣襟向着此生父母跪下，叩了三叩，郑重其辞说道：“父母亲不必忧虑，儿子自小听父王训诲要以天下苍生为己任，虽年幼心野贪玩，但一刻也不敢忘怀父王教化，如今既须要儿子舍小家顾万物，苦行修道以救护众生，纵有千难万险，儿子心里也是愿意。”

“好，好，不愧为吾儿……”国王止了泪，忍悲含痛不住的颔首赞许，王后也只得饮泣首肯。

鹤鸣九皋，声闻于天，鸿元道君遂手牵小太子随三千鸿蒙紫气腾空而起，倏忽不见。众人皆呆立，罔知所措。王后转泣为啼，内里寸心如割，刀刀割断肝肠，一时如何承受？不禁陨涕瘫倒在地，焕华赶忙上前扶持，无奈王后浑身无力怎么也扶不起来，焕华便跪在一旁垂泪。宫娥们望着此情此景料想以后再见小太子怕也是许久之后了，一心念着小太子常日里的童真无邪、伶俐乖巧，不由得啜泣难止。

且说这厢鸿元道君携小太子一路腾云驾雾往大荒隅陬、西北海之外三百七十里的不周山飞驰。行了约有半日光景，降云落在一处洞府前，洞前有七十二丈松风石，莹彻如玉，有树若干成簇丛生其中，形若古松偃盖，拏云攫石，贯生飒飒凉风；周围是经年的积雪覆盖，遍地的堆银砌玉，可真是个雪窖冰天。正如戏文里唱的：“大雪飘，扑人面，朔风阵阵透骨寒。彤云低锁山河暗，疏林冷落尽凋残。”此等透骨奇寒，小太子衣衫单薄，连打了几个寒噤。

方是时，从洞里跑出来一个垂髫青衣女道童，那女道童怎生模样，端的是：顶结双髻短发鬅，足纳云霞体魄轻；碧裳自然襟绕雾，羽衣偏是袖飘风；雪肌花貌清静质，月眉星眼天然性；自是与尘俗不同。伸手塞给小太子一个墨绿色的丸药，朗声说道：“这是蓟柏丹，吃了就不觉得冷了，你现在道行尚浅，不足以自行抵御寒邪侵逼，吃了这个就可免得寒性凝滞。”

小太子服下后果然遍体如沐春风，不再畏寒，便四顾张望，纵目远眺，只见：嶟沓峻岭迭千湾，欹嵌顶巅高万仞，山脉迢迢悠长，尖峰矗矗远大。嵯峨叠叠犯霄，削峦巍巍逼云；一起一伏驰蜡象，可当隐逸；九曲九弯舞银龙，堪宜避世。细观灵福地，果乃胜天堂，正是汇百川而浴日沐星，归众流而生风漾月。又抬头仰望，洞口上方镌有自然天成的六个大字乃是：太元总真洞天。笔墨精劲，朴拙工稳，神韵超逸。

正暇观这嵁岩穹谷时，那女道童问：“你可是昊天童子？”小太子拜谢道：“道君说我是，方才多谢坤道赐药，不知道友尊姓大名？”

“我这一世本名紫光坤女，乃是斗姆元君分身转世。此即不周山，摩天凌日的擎天柱，万劫无移的大地根。终年寒冷，长年飘雪，山无道可行，非凡夫俗子所能徒步到达。因无闲杂人等的搅扰，最适合安神息，炼真性，兼得山中有洞室可贯通诸山，更可通达上天，自上古以来就是修真圣地。”坤女以礼相见，答道。

“我叫张延，你可唤我延儿。”

“道祖，我们一同回去吧，柏涧他们还在等您回去说法呢！”坤女拽着鸿元道君的衣袖，朝着洞府走去。

太元总真洞内与外界的雪虐风饕迥然相异：温暖气，常春景，烟霞缈缈凝瑞，松竹冉冉堆青，山泉潺潺漫流，瑶草芊芊遍阶，曲径荜萝垂挂，平桥藤葛攀笼，好个天台仙洞。世人常道：静隐深山无俗虑，幽居仙洞乐天真。又云：洞里天机千万劫，门前风月九重山。内有大大小小共九九八十一个洞府，坤女居紫光洞，柏涧住南御洞，瞿童居桃川洞，缑婉妗占着阆风洞，黄初平居赤松洞，离朱处沛丰洞，张延留住弥罗洞，其他道童俱各有洞府，此处不一一提了。一众道友纷纷来拜，张延颇应接不暇。

当夜，月临寒宫，清幽澄彻，弥罗洞中，一片岑寂。张延自打出生何曾独睡过，犹自寝不成寐、体不安席，睁着眼睛扫视四周，空荡荡的穿岩洞仅有一石凳一架几案一盏雁足灯而已，冷白月光铺在璞玉床上，阒然无声。外面是西风飕飕吹破棂，疏星耿耿几点明，生铁一般的斜月远堕晦暝。

山中无支更穿箭，不知时分。离家万里的小张延孺慕思亲之情翻涌，忍不住呜呜咽咽起来，沉沉暗夜里抽泣声显得格外分明，张延恐扰了他人，住了声默默拿起布衾被角拭泪。

一道微光，鸿元道君悄然显现，将张延抱在膝上温语抚慰，从袖袋里掏出一柄宝相银华镜递给张延道：“昆崚宝鉴乃金水之精，内明外暗，光照千里，亦可传音递影，元神可通过此鉴达至心之所向、情之所往。系念父母时，将来一用，虽不能亲至，总归是聊胜于无；然目下你未有修行，不易发越其功用，我且先将它送于你，你每尝道法加行精进，便拿来一试功用，可好？”

缘来此宝鉴取自盂山南坡之白银白铜，由西王母照着天书法术造作，首炼太清一气，次分日月两仪,质列三才，功聚四时，德具五行,声中六律，背有七星，旁饰八卦，上彻九天，下通十地，自是光耀千里，避邪魅、忤妖恶。

张延接过昆崚宝鉴，收在怀中谢过道君：“道祖，我定会潜心研习道法，相信稍待时日便可一睹亲闱状貌。”

却说彼时千里之外，“娘娘，娘娘，大事不好了，小太子被仙人带走了！”宫娥欢琳呼喊着一路小跑，跌跌撞撞扑进德宁宫，跨门时还被门槛绊了一个趔趄，险些摔了出去。锡雯张目喝道：“甚么事情大呼小叫的，这般失张失致得倒教人说咱们宫里的人不懂规矩！”“锡雯好姑姑，是我不成体统了，恳求姑姑恕罪，姑姑，姑姑，刚才奴婢在长廊听说小太子被仙人带走了，王后娘娘心痛得都哭晕了，扶都扶不起来，奴婢心说这等大事不可耽误就赶来禀报娘娘……”“果真失得蹊跷。”“听说九年后还会再相见呢！”“稚童一别九年，音容相貌大变，谁知道回来的是真太子还是假太子，别是冒名顶替的。你且在这候着，我去禀告娘娘，下次可不许这么着猴也似的乱闯了，被娘娘瞧见了，少不了一顿竹笋炒肉！”

沈昭仪听禀，揣度斯须道：“当真如此？本宫还是先去瞧瞧王后娘娘吧，免得哭伤了身子！”

李婕妤已先至坤仪宫，抽抽嗒嗒做出许多哀戚的样子坐在拔步床前碎碎念叨：“小太子千伶百俐的惹人疼爱，怎的平白无故地就被人掳走了？可擒到这歹人了？可有说要甚么钱财的，莫不是伤着小太子了？”

“宫墙重仞，戒备森严，岂容歹人随意来往，妹妹想是听差了吧？” 沈昭仪疑道。

王后卧床有气无力的驳斥道：“休得胡言乱语，不过是去那山里学道九年，我只是可叹吾儿年不过三岁，就生生离母远行哪！”言毕无声堕泪，旁人亦无语凝噎。

内侍通禀：“申屠夫人到！” 只见申屠夫人急急进前拜了，语带关切道：“娘娘千万保重凤体，这般凄悲，戕身损寿，小太子日后回来见着，哪能不伤心的?”众人皆聚过来跪下劝解。朱门宫墙内如何乱作一团，此处姑且按下不提。

不过几日，小太子随道君入山修行之事就已传遍都城的街头巷陌，荣长史听闻，喜不自胜，暗道：时不我待，岁不我与，须即刻进宫面见昭仪娘娘，不可耽延。两人所谋何事，如何铺谋定计，因屏退左右，避着旁人，竟无一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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