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花路

我自认为自己是个胆子大的人，也给爷爷惹出过不少祸端。但人都有个害怕得时候，而让我第一次害怕的那件事儿，让我至今难以忘怀，记忆犹新，一想起来就汗毛倒竖，冷汗直流，甚至也成为我人生至今的又一个痛。

那是9岁那年的冬天，我和馒头下学一起回家。从学校到家一共有两条路，一条是比较宽的大路，大家出村赶集一般都走这条路，平时我们下学也都是走这条路回家，路好走，离家也近，并且路上有很多摆出来赚学生零花钱的小摊，我和馒头也总是用捡来的铝制易拉罐向他们换零食吃。

另一条是从山上树林直通下来的偏僻小路，狭窄悠长，崎岖难走，路边也都是带锯齿的野草，一路走下来能把人的裤子给磨花，所以大家都说这是磨花路。走磨花路的人都是上山打猎，采药的居多，附近村子的大人也都不让自家孩子走这条路，因为这条路偶尔会有野兽出没，让人碰见这条命大概率就交代了。

回家的路上，我故作神秘的对馒头说：“馒头，我们班的大壮和他几个朋友发现了个秘密基地。”

馒头听后一脸疑惑地问：“啥秘密基地啊？”

我说：“就是一个土洞子，他们以后就以那里为据点，商议大事儿，还把他们赢来的面包片，找来的直棍子都藏在那里了。”

我们所说的面包片，是用废报纸叠成的方块块，平时小伙们都喜欢打面包片，一人把面包片放在地上，另一个人用自己的面包片打上去，如果能把地上的面包片打翻面，那地上的面包片就能变成自己的。因为小孩都爱玩这种游戏，所以在小孩们之间这种面包片也变成了通用货币，可以支付面包片来让别人帮自己写作业，而谁的面包片越多也越受大家羡慕。

馒头顿时两眼放光，羡慕的说：“啊？还有这种好地方？”

我说：“大壮那傻小子，我两句话就套出来了那土洞子的位置，现在已经不能算是秘密基地了。”

馒头说：“在哪啊？咱也去找个秘密基地！嘿嘿，羊娃以后你考0分的卷子就不用再藏在我家了。”

我白眼一翻，搂着馒头的脖子小声说：“馒头，你的面包片最近是不是又快输光了，咱们今天不找秘密基地，咱们去掏他们的面包片，他们的秘密基地就在磨花路上，就看你敢不敢去了。”

馒头本名李满，名字中有个满字，人又长得白白净净，大家就干脆喊他馒头。馒头这小子啥都好，就是胆子小，我知道他最近面包片不富裕，想带着他狠赚一笔。

馒头一听这秘密基地在磨花路上，脸上就有了些许惧色：“呃，羊娃，我听大人们说磨花路可是有野兽，咱们这两个小孩子万一碰上了，哪里能跑得掉。再说，咱这不是偷吗？”

我就知道这小子不敢去，平时让他掏邻居家的鸡蛋都不敢下手。于是我拍了拍馒头的肩膀，说：“馒头，你忘了大壮赢了你多少面包片了，那本就是你的东西，我们这叫那什么，什么词儿来着，咱刚学过？”

“完璧归赵！”馒头不屑的说。

“嗯，对！完璧归赵。再说了，上次听说磨花路出现野兽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哪有那么多野兽。怎么了，馒头你不会是个怂包子吧？”

馒头虽然胆子小，却爱面子，从来不肯承认自己胆子小。

只见他眼珠子咕噜噜的一转，对我说：“羊娃子，你不用激将我，我当然敢去，我只是怕到时候真出现野兽了你跑不过我，就被野兽吃掉了。要真出现野兽了，我还得问问他是公是母，吃肉还是吃素，如果他是吃…呃…吃素的，我还要弹他一身鼻涕疙瘩。”

馒头这小子人是挺聪明，就是嘴硬。当即我们就调转方向，朝着磨花路走去。冬天本来就天短夜长，我们两个人在磨花路上边走边找，等我俩找到那个土坑子的时候天都黑了。

这土坑子的位置，在路边五六米的一棵粗树后面，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但大壮那群傻小子只怕别人发现，找了许多干草废柴，把洞口堵了个结实。

“这不就是掩耳盗铃嘛。”馒头挠了挠头说。

“啥是掩耳盗铃？别老整那文化词儿，我把我的书包也给你，你下去装满两包上来，顺便再带上来两根愣直的棍子，一会回家路上砍树枝玩。”说着我顺手把书包脱了递给馒头。

馒头一听这不乐意了，脸露难色。我说你近视眼神不好使，放风这活得我来，他就扭捏了一会，满脸不情愿的接过书包开始下洞。

这洞大概有个两三米深，洞壁上有大壮他们用木砖插出来的简易梯子。

借着月光，馒头开始往书包里装面包片，装两片就抬一次头看看我，嘴里还说着：“羊、羊娃，你在上面老实点，你可别丢、丢下我自己跑了，这里面也太、太黑了……”

我知道这小子是害怕了，就对他说：“放心吧，我杨擎最讲义气，你要出事儿了我抬也得把你抬回家。”

“杨擎！都这当口了你就别吓我了好吗？”馒头说话的声音都有点哆嗦了。

我便不再理会他，让他安心装面包片。今年的冬天格外冷，我搓了搓胳膊，用手在嘴边哈出一些热气，再盖到耳朵上，这样能稍微暖和一点。

我抬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四周一片寂静，连个鸟叫都没有。因为是冬天，树梢的叶子早已脱落，只剩下头顶干枯的树枝在风中来回晃动，时不时碰撞在一起发出声响。

此时，也不知从哪刮来一阵阴风，吹得我直起鸡皮疙瘩，冷得我直跺脚。这气氛一烘托，顿时我也有点害怕，正想回头催促馒头。可突然，我听到在磨花路从山上下来的方向，传来一种什么东西在摩擦的声音，这声音虽小，我却听得真切。

我一时有些发愣，心想我们俩不会这么倒霉吧，这野兽还真让我们碰见了？我小声对馒头说：“我在旁边撒泡尿。”

之后便连忙站起来，小心翼翼地靠在树后，向声源那边张望着，心里紧张的不行，手心都出了一把汗。

我使劲朝那边看，看着看着，我才看出来，前面那是个人影，顿时出了一口气。

可再一想，不对劲！这人看身形应该是个男人，走路的姿势却扭扭捏捏，很怪异，就像是...像是个女人...

我心生疑窦，屏住呼吸继续观察，可接下来看到的一幕顿时让我头皮发麻，大冬天的冷汗也顺着额头就往下掉。

只见这人走了几步，突然伏下身子，两手扶地跪了下来，模模糊糊中我看到他好像抬起了胳膊，做了个梳头的动作。一下、两下、三下...每梳一下，手都越来越靠后，姿势越来越扭曲，到最后都开始从腰部梳向头顶，他梳着，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我不敢呼吸，也不敢动，同时祈求馒头这时候别搞出什么大动静。我伸着耳朵使劲听，可距离太远了，听不清他说的什么。

突然，他手脚并用的快速向前爬，一瞬间就爬到离我只剩十米左右的距离。卧槽我头都快吓掉了，也不知这到底是不是个人，心想这回他妈的算是完了，我杨擎今天可能就交代在这了。

可这人，又爬了个两三步，速度渐渐慢了下来，之后猛地一起身抓住身旁的大树，嘴里还发出呃啊呃啊愤怒的、嘶哑的闷哼，我听的真切，这音色分明就是男人的。

他边叫还边伸出十个指头在树上抓挠，像是要生生把大树抓断一般，又像是为了反抗，害怕什么人把他给拖走，歇斯底里，原来刚才的摩擦声就是他挠树的声音。

当时我害怕极了，心里那叫一个后悔，两条腿都直打哆嗦，就差尿出来了。顾不得其他，趁着这人发疯的当间，我立即转身跳进土坑子里，只听坑内传来馒头的一声闷哼，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我立即捂住了馒头的嘴，朝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而馒头则是一脸惊恐的看着我，眼泪都吓出来了，看他的眼神，好像是吓呆了，还没反应出来是我。

我用最小的声音说了一句，“是我，羊娃子。”馒头这才认出了我，惊魂未定的点了点头。

我继续小声说：“别发出动静，外面有情况。”

馒头继续僵硬地点点头，我看他的状态好像还没回过魂来。便慢慢把手松开，开始把注意力集中在外面。外面的摩擦声还在持续不断。

馒头这会儿反应了过来，往我身边靠了靠，脸一耷拉，整个脸都变成个囧字，声音颤抖的说：“羊、羊娃。外面啥情况，你没下来前，我、我还以为，外、外面的动静是你搞出来的吓唬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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