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悲

谢慎有点奇怪，抬头去看。

头顶悬着一具尸体。没有头颅，只用钩子穿过肩胛骨吊着。

谢慎呆呆地看着，脑子一片空白。

那尸体身上，分明穿着师傅的衣服。

暗红色长袍破破烂烂，被鲜血染得颜色不均甚是脏污。

师傅的宫服？那是师傅的宫服？

那吊着的人是...

谢慎不敢再想。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师傅可是皇上跟前的大太监，谁敢杀他。

谢慎一个激灵，如果是皇上呢...

他要见师傅！

谢慎想扶着墙站起来，忘了右手骨折使不上力，整个人向一侧倒去狠狠摔在地上。

正在这时，城门大开。

城外的人一下来了精神，纷纷站起来涌进城门。

谢慎倒在地上，没有一个人去扶，只是跨过他朝前走去。

谢慎用左手撑地爬起来，没等站稳，又被人撞倒。

没气力了，谢慎浑身都在发抖。

谢慎看着一双双脚从眼前走过，布鞋，草鞋，甚至还有光着的脚。带起的尘土扑在谢慎脸上，让他喘不过气。

他在想，现在眼前若能出现一双布靴，是师傅常穿的那种。师傅把他扶起来，笑着骂他小崽子，几天不见就弄成这样了....那该多好。

可是他没等到。

拥挤的人群过去，谢慎爬了起来。摇摇晃晃的进入城门。

衣服和脸上布满灰尘，几乎变了个人，像个乞丐。

马不知道去哪了，谢慎现在也没心思去找。

径直朝着李府走去。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小贩在路两旁收拾摊位。没人多看谢慎一眼，毕竟他这样落魄的大有人在，见怪不怪了。

他走着，路过戏台。

这会的闹市没什么人，戏台前空空荡荡。

谢慎看到了挂在戏台顶上的人头。尽管人头上全是污秽，谢慎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是李明安。

谢慎彻底失去理智，跌跌撞撞的跑向戏台。

“师傅，师傅！”谢慎冲到戏台前，手脚并用爬了上去。

从怀里掏出匕首，狠狠甩向吊着的绳子。

绳子断了，李明安的头掉在地上。

谢慎手止不住的抖，跪在地上捧起李明安的头。

恶臭扑鼻。

谢慎想说话，想叫李明安醒过来，但是半天发不出声音。

谢慎泪眼模糊，拿袖子一点一点擦去李明安脸上的污秽。

面前是他无比熟悉的一张脸，如今却永远闭上了眼。

这是怎么了啊？为什么短短两天，师傅就抛下他走了。

日头慢慢出来，阳光暖洋洋的洒在戏台上，却冻得谢慎浑身发抖。

恍惚间，有人把他扶了起来，把一块斗篷包在他身上，拽着他往前走。

谢慎任由那人拽着，只死死抱住李明安的头，跌跌撞撞的跟着。

不知道走了多久，那人扯下了他身上的布，想从谢慎手里接过李明安。

谢慎猛地抱紧，歇斯底里的叫。

“滚，滚开！”

那人叹了口气，把谢慎扶进了屋子。

压着谢慎坐在板凳上，那人蹲在谢慎跟前，盯着谢慎空洞的双眼说：

“谢慎，你听我说。李公公已经死了，但他把你委托给我，让我带你离开，不要再回宫。现在你一直抱着李公公的尸首，过于显眼，若被有心人捅出去，你也活不了。你听我的，我们把李公公好好安葬，然后我送你离开，一辈子都不要回来。”

谢慎愣愣抬眼，看着眼前的陌生人。

正是那日的狱卒。

“我师父，他是怎么死的？”谢慎沉默半晌，一字一句的问。

“李公公一心为国，却被奸人陷害，落得如此境地。”狱卒顿了顿，斟酌着回答。

“所以，我师父是被人害死的。”谢慎语气没什么变化，眼底的恨意却要漫出来似的。

“....李公公惟一的愿望是你离开皇宫，平安活着。”狱卒看着眼前仿佛周身弥漫着黑气的少年，自然知道谢慎的心思，无奈地说。

“是白丞相对吗？或者...是皇上。”谢慎不理他的话，自顾自开口。

“这都...”狱卒刚想说话，被谢慎冷冷的眼神看的无言。

“我只要他们死，死的比师傅痛苦百倍千倍。”

狱卒闻言一颤，不可置信的开口“你连皇上也...”

谢慎不再说话，只是看着李明安的脸。

“我不想要什么平安的生活，我只要那些人下地狱。”说完，谢慎起身把李明安的头放在桌上。

“麻烦帮我打点水，我帮师傅擦洗干净。”

“嗯。”

狱卒转身出去打了盆水放在桌上。

谢慎已经不哭了，只是眼眶红的吓人。他沉默着拿起毛巾沾了水，一点点擦拭李明安的脸。

狱卒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谢慎。

半晌，才擦洗干净，漏出李明安本来面貌。

脸颊上被烙下的字已经焦黑。

还是谢慎熟悉的脸，只不过苍白冰冷，没了一丝生气。

“这是哪？”谢慎重新坐下，盯着狱卒。

“我家，这里很安全，你可以安顿在这。”狱卒把水盆放到地上说。

“你见过我？”

“嗯，李公公还给你留了东西。”狱卒说着，从怀里掏出李明安写的那块血书递给谢慎。

谢慎沉默着接过，没有打开。不用看也知道，师傅肯定想说让他不要仇恨，安安心心活着。

但是他如何不恨？

至于血书，留着等送那些人下地狱再看，他才能忘了仇恨。

谢慎看着眼前的青年人，不过二十出头。

“您贵姓？”

“我叫陈生，你叫我阿生就行。”狱卒勉强咧嘴笑了笑。

“你和我师傅认识？”谢慎问。

“李公公对我有救命之恩。”陈生点点头，郑重的说。

谢慎还欲说话，屋外传来一个老妇人的声音。

“阿生，阿生你回来了？”谢慎转头，看到一白发妇人进屋。

那妇人脸上沟壑交错，看着十分苍老。眼神无光，摸索着前行。

是个瞎子。

“娘，我刚回来一会。”陈生看了一眼李明安的人头，对妇人说。

“我刚听到你在说话，家里来客人了吗？”妇人摸索着坐在板凳上问。

谢慎把李明安的头拿过抱在怀里，开口。

“阿嬷你好，我找陈大哥有点事，打扰您了。”

“哪来的打扰，家里许久不来人了，冷清极了。你来了也好，能陪我说说话。你是哪人啊，今年多大啦，叫什么啊？”老妇人连珠炮似的问。

谢慎沉默，刚准备开口，被陈生打断。

“娘，我和他还有事要做，您先回去休息，等有空了陪你说话。”陈生说着把老妇人扶起来出了屋子。

谢慎看着李明安的脸，低声说：“师傅，这次我不听你的话了。你别生气，好好看着我为你报仇，等我死了去找你，你再教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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