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暗夜

大晋十四年，永定四年春。

大晋荣慎王叛乱，数日连破十六郡，围困晋都。

——《晋史》

初秋的风裹挟着落叶气息越过山脉，抚过湖泊，穿过重重关隘，卷过旌旗漫漫，落到了宫殿的檐铃下，泛起阵阵古朴铃声。

在帝京最高处，一只素手抚上木制栏杆，帝京风景一尽收眼底。

素衣婢子推门而入，柔声道

“公主，将军府来信”

说罢便将一个细长信筒双手呈上。

被称作公主的女子淡然接过，打开信筒，撕开腊封。

凤眸一扫信上内容，嘴角一勾，三分嘲讽。

婢子神色愈发小心，婉言相劝

“殿下，风起了。回吧，当心身子。”

女子起身，袅娜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清风依旧。

或许是因为这场秋风，在这座昔日最为繁华的城池外，除了臂扎白巾，装备精良的军队外，再无一丝人烟。

若说城外荒芜寂寥，城内便是肃穆严明。

除了军纪严明的士兵，就是忙碌着准备衣物吃食的军户。

昔日的中央大道因地形开阔变成训练场，街边小孩拿着树枝当做刀剑，开心的玩闹着。

一时间，精壮男人们练武的打斗声，小孩们的玩乐声，嫂子们的交谈声，柴火在灶膛里燃烧的噼啪声，夹杂着晨鸟的叽喳声，组成了这座城中最简单的烟火气。

*

“晋室将颓，陛下何不开城门迎接我等，将来我等也好替陛下求情，免陛下一死！”

声音照例在朱雀门外响起，可城内无一人回应。

巡城的士兵依旧沿着固定路线行进，城内众人依然各司其职，见怪不怪。

运粮的板车停在内城墙根下，来取粮的年轻妇人笑着和身后的自家婶子说笑。

那包着头巾的妇人则唾了一口唾沫，骂道:大清早的就这么晦气，这帮狗娘养的……"

那年轻妇人笑道:“婶子莫要再气，还是先给将士们熬些粥罢。”

二人取了好些米粮，看来是要为将将守完夜的军士们熬一碗热粥。

而此时，大晋皇宫，泰和殿内

满朝文武黑压压的跪了一地。

而上首的君主脸色阴沉，沉声问道：“合着我大晋无人了，除了护国将军外，都没人去带兵打这个仗了?”

下首的臣子们晓得，这时候出去劝谏就是撞枪口，因而更加不敢出声，安心当鸵鸟。

皇帝一脸阴沉，脸色郁郁仿佛能滴出水来。

正当气氛冷沉之时，却听一人未至而声先至。

“哟，这是怎么了。大早上上朝不说话，只等着回家憋到棺材里么”

从门外走进一青衣男子，哦不，少年。

来人着一身鸦青色武将官袍，身佩长剑，着金丝皂靴。

当然，还有少年惯用的黑灰色麂皮护腕。

少年踏光而来，一双桃花眼无情总似多情，面如冠玉，神采飞扬。

这样的一张脸，配上他说的那些话，总叫人觉得有些傲气。

此人，正是晋国护国将军，右军指挥使斐昭。

表字行之，世人也称行之将军。

在大晋的地界上，他的大名可谓是家喻户晓。

斐昭是武将世家斐家大房的独子。

斐家是前朝就威名在外的忠义世家，世代受封。

不仅如此，斐家女眷豪爽泼辣，随男丁一起上阵杀敌，一度出了好几位女将军。

值得一提的是，斐家军对老百姓也是响当当的好。

路过村庄城池并不进村叨扰，而是在野外扎营，对待百姓也彬彬有礼，买东西就一定会给钱，甚至还会多给，民间夸赞声一片。

前朝覆灭时，斐家跟随大晋太祖起事，又在新朝得以重用。

只是最后晋城一役，斐家损失惨重。

斐家二房，三房男丁全部战死，只剩下大房长子斐安和一个小小的独子斐昭。

后来，斐家大房长子斐安顺位承爵，封定安候。但他并不醉心京城，而是自请戍边，去了凉州卫，以压边患。

随后便带着夫人一同前去凉州，只是斐昭年岁尚小，留在京城习武。

三年前，北方蛮族大举南下，侵扰村庄，烧杀抢掠，边境军不堪其扰，伤亡甚重。

西北番族又趁机作乱，凉州忙的不可开交。

又恰逢新帝才登基一年，正当朝中六神无主之时，长公主殿下向陛下举荐当时仅十五岁的斐昭为抚边将军，掌北境一事。

长公主为振奋士气，作监军一同前往北境。

斐昭果然不负众望，用兵诡谲，出其不意，很快便将北蛮各族和大晋的缓冲地界北移二十里。

长公主又派人前往北境各族了解情况，得知北蛮饥荒后，上书请命在缓冲界设立边境榷场，专掌贸易。

还北派了一批商人工匠传播农耕文化，带去了种子，农具，技术等，边境安定了不少。

十五岁的斐昭也一战成名，成为了大晋历史上最年轻的将军。

众人都将视线转向他，少年定定看向上首的皇帝。

拱手道“皇上此言差矣，不是大晋无良将，而是大晋无良兵良器。

守城的布防不行，吃喝嫖赌可是一把好手。

舒服日子过的太久，连自己是犬是狼都不知道了”

皇帝神色不虞:

“斐将军言重了，朕不过是想着阵前无帅需寻一良将罢了。外面那帮子乌合之众，可不必劳烦你了。

最近可没见着皇姐，不知皇姐哪里去了。

斐将军，皇姐离开时有与你说过吗？”

斐昭闻此言，气的不轻。

乌合之众？

乌合之众怎么会兵临城下不得出?

若不是城防还算坚固，就凭皇城守卫司这帮废物，这都城早就破了。

斐昭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众臣，开口便是：“无双去了哪臣也不知。

城外叛军围城，陛下不妨着眼国事，解决解决城门口的燃眉之急才是”

皇帝一噎，怎么他关心下还成了不务正业了？

真是迷惑。

一个眼神下去，站在斐昭右侧的某御史光荣“出列”

对斐昭说：

“斐将军此言差矣，国家危亡之际，胤禛长公主不在，恐民心难安。

臣请皇上速速寻回胤禛长公主，以安民心”

晋帝：“……”

他皇姐回来了此事就没他的事了，插句嘴都难好不好。

斐昭一听，斥道：“这位御史此言甚是荒谬。

一国之存亡不指望你我，难道还要指望长公主亲自挂帅上阵么。

汝等虽为男儿，全无半点男子气节，畏畏缩缩躲在妇人背后，算什么本事！”

后面随即有人应和

“将军所言极是，此人动摇军心，殿前诬陷公主，请陛下处置!”

晋帝眉心一跳，只道罚那人三月俸禄，以示天家威严，随后便随口称身体不适，朝中一切事务交由内阁首辅蒋中行，匆匆退了朝。

下首因天子怒火跪了将近半个时辰的群臣对小将军可谓是感恩戴德。

而小将军本人，则扯起嘴角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之后，转身走出金殿，根本不管背后众人。将军府，镜心堂

方才甩开众人匆匆回府的小将军，连官袍都没换过，此时正执一根细长的枣木枝子，在沙盘上比划。

长案的另一端，正是大晋都城白玉京的舆图。

挨着堪舆图的，是更为重要的京都布防图，明哨暗桩一览无余。

此二图，得之，则得白玉京。

斐昭才将手里的小旗扎在鼓起的小山包上，镜心堂曲折的回廊上，便传来一人欢快的声音:“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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