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人造池塘天降甘露

杨东宝两眼放光地在赵世礼早已写好的大红纸收据上签字画押后，心花怒放地系紧方形大蓝布，严严实实地包好银子放进随身带的包袱里，想：“天助我也，近来我正好手头紧，老婆的陪嫁快输光了，天上掉馅饼。”

赵世礼仔细折叠好收据放进上衣口袋里，压下心中的兴奋，不动声色地告诉杨东宝：“我胜似亲兄弟的好兄弟，我儿的良辰吉日早已算好，定在今年立夏。”

杨东宝捂紧银子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应允······

赵世礼哼着小曲走回了家，一脚踏进家门便拉住儿子赵福来的胳膊，大声喊道：“儿子，大喜事，大喜事，人造池塘天降甘露，爹给你赢了个媳妇，杨梨花，我和他爹定好了，今年立夏娶过来，谢天谢地！我儿天生有福，有福之人不用忙，小兔崽子爹说的对不对？”

爹的话如暴风骤雨扰乱了赵福来平静的心，他的思绪水一样流到去年秋天的某个上午，那个秋高气爽的上午，赵福来双手动作娴熟地编织着墙围子，这是他心甘情愿做的，他喜欢闻麦秸特有的清香，喜欢触摸一把一把干麦秸的感觉，长长的干麦秸在他手里翻来覆去如同蝴蝶翩翩起舞，一群人在葡萄架下面议论杨梨花，老光棍汉丁才喊声最大：

梨花梨花满地开，

开到我的怀里来;

梨花梨花满天飞，

飞进我的绸子被······

丁才越说越下流，赵福来用力吐两口唾沫，扭过头冲着丁才的方向不屑地说：“男子汉大丈夫，背后糟蹋人家黄花闺女，真没出息！”

丁才哈哈大笑起来，笑够了，讽刺道：“哟，赵福来，梨花是你的什么人呀？你又是梨花的什么人，凭什么这样护着她？她又不是你老婆，我看你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我说赵福来，这辈子看不到杨梨花的美貌你算是瞎活了，白活一场了，我要是你，长成这个残废样子，还活个什么劲呀，早就一头撞到南墙上撞死算了。”

赵福来停下手里的活儿，坦荡自若地笑着说：“杨梨花相中了我也说不定。”

丁才大声喊道：“大家听，这才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才叫白日做梦。”

想着想着，一缕莫名的忧伤悄然爬上赵福来的心头，一个温和友好的声音迅速打败了耳畔丁才如雷贯耳的嘲讽，那天的月亮地里，赵福来悄悄问阿采杨梨花平常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阿采告诉他：“梨花最喜欢穿白褂绿裤，白是雪白绿是翠绿，雪白的棉布衫子和翠绿的裤子。”

赵福来展开了无穷的想象，白衫子穿在身上该是水一般的感觉吧，软软绵绵凉凉爽爽，赵福来童年时亲手摸过满树盛开的梨花花瓣；翠绿色裤子该是手握初春的柳树叶子的感觉，赵福来曾经摸过翠绿色的柳树叶子，也是在他调皮的童年。

听不到赵福来的动静，赵世礼莫名其妙，他问赵福来：“儿子，你不说一个字，是不是不喜欢梨花？”

赵福来依然没吭声，一声没吭，他的全部思绪正沉浸在往事的遐想之中，赵福来安静地坐在藤椅上，坐在春天最美丽的夕阳中，坐成了一座雕像，神态如同佛罗伦萨广场上的大卫雕像。

知子莫若父，赵世礼自然了解儿子的脾气，他不再搭理赵福来，钻进南屋喝酒去了，今天承蒙苍天眷顾解决了儿子的终身大事，赵世礼决定来个一醉方休。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咱们来看看杨东宝家里发生了什么。

春天鲜艳的花朵开满了杨东宝的天井，三间青砖红瓦的房子宽敞明亮，杨东宝住东屋，梨花和双胞胎姐姐莲花住西屋，屋前是一个开阔的天井，一条白石子铺就的小路把天井一分两半，东边一部分，西边一部分，东窗户下面是一个篱笆围绕起来的大花园，西窗户台下是一个大石磨。这个春风浩荡的傍晚，梨花和莲花面对着面盘腿坐在东屋大炕上，坐在一个高矮适度的长方形绣花架子前面，她们在安安静静地绣花，莲花绣的是鸳鸯戏水，梨花绣的是双鸟比冀，五颜六色的丝线彩虹般鲜艳夺目，在姐妹俩细白修长的手指间穿行，美的像一副画，梨花身穿白衫子翠绿裤子，莲花身穿粉红衫子浅蓝裤子，细看长相，姐妹俩一个像是另一个的镜子，都是瓜子脸丹凤眼，齐眉的刘海，乌黑的头发梳成一个高高的发髻，发髻上插着一支长约七寸的银簪子，簪子的造型是栩栩如生的蝴蝶，那漂亮的簪子是姐妹俩十岁生日那年母亲送的礼物，母亲特意到县城著名的吉祥如意首饰店挑选的。

这对十六岁的双胞胎姐妹是安丘磐石镇的两朵金花，凡见过她们母亲的人都会赞叹，姐妹两个和她们的母亲是大样扒小样，简直就是她们母亲的翻版，她们的母亲是方圆百里的大美人，像从画上走下来的——皮肤是嫩白里透着粉红，柳眉若黛，一双瞳仁乌黑清澈明亮的眼睛像晴朗的秋夜月光下深邃的湖水，黑发如泼墨，细高挑，没有穿上不好看的衣服，传说，杨东宝成亲那天，整条安丘磐石镇大街上人头攒动，三个血气方刚的光棍汉子竟然中了魔一般，坐在新娘的旁边讨好卖萌呈能耍宝，可惜新娘子始终静若处子冷若冰霜，就是不肯赏给他们一个笑脸，气得那仨货跳下大炕跑到天井里指着杨东宝的鼻子破口大骂：“杨东宝，私孩子，狗杂种，王八羔子，洒泡尿照照你长的熊样，我们哪儿不比你强，凭什么你得了这么俊的媳妇，你个私孩子走了狗屎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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