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这便开始？

韩凌见主位上的老者酒意上涌，枯瘦的脸颊泛着红晕，便上前一步，拿起案上温好的醒酒汤药，添了满满一杯，双手递了过去，随即躬身垂眸：“回师尊，今日弟子不仅住得惯，更感念您和各位师兄师姐的真心相待，这是弟子入丹岛以来，过得最踏实的一天。”

苍梧子接过玉杯，仰头喝了一口汤药，辛辣里带着回甘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不少酒意。他嘴上依旧是那副骂骂咧咧的模样，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温和：“一群小兔崽子，就知道搞这些虚头巴脑的讨好，没半点正形。”

说着，他放下竹杖，坐直了身子，脸上的散漫尽数敛去，换上了几分郑重。

“今日这宴成了，你才算真正踏了我毒峰的门，成了我苍梧子的关门弟子。” 苍梧子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从明日起，每日辰时到我这来，我亲自教你毒道和丹道的核心法门，老子一身压箱底的本事，半分都不会对你藏私。”

韩凌再次躬身，额头微低：“弟子谢过师尊传法之恩。”

他心里门清，这老头深夜单独留他，绝不止是问一句 “习不习惯” 这么简单。

果然，苍梧子看着他，忽然长长叹了口气，手里的竹杖轻轻敲了敲寒玉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荡开回音。

“老子这辈子，收了你们九个徒弟。” 他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弟子席位，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这些年，我一头扎进毒道丹法里，还要应付主峰那群老东西的明枪暗箭，对他们几个，终究是疏于管教了。”

韩凌垂眸听着，没有插话。

“八个孩子里，也就你大师姐苏清寒，心性最稳，道心也没走歪。” 苍梧子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随即又沉了下去，“剩下那七个，这些年靠着一手毒术熬到了假丹境，在丹岛闯了点名头，人人见了都绕着走，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道心也跟着偏了。”

他一个个点过去，字字都戳在要害上，语气里的无奈藏都藏不住。

“火鸾那丫头，性子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炸，仗着假丹修为和一手毒刃毒术，一言不合就提刀动手，早把毒修最该有的谨慎丢到九霄云外去了。毒道本就该步步为营，她这么横冲直撞，迟早要栽在自己的暴脾气上。”

“熊罴那憨货，嗜酒如命，酒毒是越练越凶，可翻来覆去就只会靠着境界横冲直撞，对毒道里最精微的门道，是越来越不上心了。只知以力压人，不懂以毒攻心，修了一辈子毒，到头来还是舍本逐末。”

“温算心思细，会算计，可偏偏把这脑子全用在了钻营牟利上，把一手毒术当成了换资源的筹码，早就忘了当初修毒的本心是什么。”

“含烟的幻毒，是我几个弟子里最有天赋的，可她越练越偏，一门心思只想着怎么靠境界差杀人无形，却忘了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 —— 毒能杀人，亦能救人。”

“墨影那孩子，暗杀之术练得登峰造极，可独来独往惯了，性子越来越闷，眼里只剩毒刃和杀招，道心越走越窄，再这么下去，迟早要被自己炼的毒反噬。”

“赤霄就更不用说了，桀骜不驯，除了我的话，谁的都不听，仗着假丹后期的修为，行事全凭自己高兴，对毒道半点敬畏之心都没有。”

“还有灵儿，仗着一身奇蛊和我们几个护着，整日里顽劣胡闹，把丹岛搅得鸡飞狗跳，只当蛊术是捉弄人的小玩意，根本不懂这东西一步踏错，就会回头噬主的凶险。”

苍梧子一口气说完，又重重叹了口气，竹杖敲得地面咚咚响。

“毒道这东西，本就是向死而生的路，一步错，万劫不复。他们失了敬畏，心浮气躁，平日里只敢靠着境界压人，从不敢往生死线边上踏一步，再这么下去，早晚要栽大跟头。轻则修为尽毁，重则身死道消。”

“我骂也骂了，说也说了，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这群小兔崽子嘴上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忘，根本听不进去。”

韩凌抬眸，看着主位上满脸无奈的老者，心里微微一动。

世人皆以为苍梧子是个疯癫狠戾的老毒物，却没人知道，他对着自己的弟子，竟藏着这样一番深沉的心思。

就在这时，苍梧子话锋一转，锐利的目光直直落在韩凌身上，语气坚定，掷地有声。

“所以我要你，从明日开始，挑好日子，挨个去挑战你的八位师兄师姐。”

韩凌猛地愣住了。

他抬眼看向苍梧子，眼里满是震惊与不解，随即躬身，沉声说出了自己的顾虑：“师尊，弟子实在不解。弟子刚入师门，修为仅在凝脉期，而八位师兄师姐皆是假丹境界，中间隔着整整一个大境界的天堑，差距宛若云泥。更何况，弟子刚受了各位师兄师姐的赠礼与照拂，转头就上门生死相搏，于情于理都不合规矩。弟子实在想不明白，您此举到底是何用意？”

他说的是实话。

凝脉到假丹，是修仙路上一道巨大的门槛。假丹修士已在丹田凝出丹胎，灵力浑厚程度、对功法的掌控力，都远非凝脉修士能比，更别说八位师兄师姐，个个都是浸淫毒道多年的好手。

以凝脉战假丹，本就是逆天而行。

更何况，这些人刚对他掏心掏肺，赠宝护短，他转头就上门挑战，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可苍梧子看着他满脸疑惑的样子，非但没生气，反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竹杖点着地面，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半晌才停下，说出了一句让韩凌浑身气息骤然绷紧的话。

“小子，别人不认识你，为师可认得你。”

韩凌的指尖猛地收紧。

烛火摇曳间，苍梧子收敛了笑意，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像是能洞穿他所有的伪装。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出了那些被韩凌深埋的过往，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般，砸在韩凌的心上。

“宋国的欲妖之祸，是你单枪匹马闯进去破的局，宋国宋君为了谢你，亲手送了你一艘飞天舟。”

“圣国圣皇，亲自下旨，封你为怀王。”

“还有七国大比，你以凝脉之身，和同境大圆满的季离云连战，硬生生打了个平手，逼得他当众认平。”

“这些事，南北两域都快传烂了，你以为，老子收关门弟子，会不查清楚你的底细？”

话音落下的瞬间，韩凌浑身气息瞬间绷紧。

二世识海骤然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周身灵力下意识运转，丹田内的气息蓄而不发，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随时都能爆发出致命的一击。他抬眼看向苍梧子，黑眸里满是震惊，指尖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他来丹岛，本就是隐姓埋名，为的就是避开过往的纷争。这些事，他从未对外人透露过半分，更没人知道，破欲妖之祸、七国大比战平季离云的人，就是如今这个默默无闻的韩凌。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疯癫不羁、整日与毒物为伴的毒修老头，竟然把他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

烛火在二人之间明明灭灭，大殿里的气氛瞬间从松弛变得剑拔弩张。

韩凌一言不发，只定定地看着主位上的老者，周身灵力始终蓄势待发，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

可苍梧子看着他这副警惕沉默的样子，却摆了摆手，重新靠回了座椅上，拿起一旁的酒坛，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毒酒，仰头一饮而尽。

他擦了擦嘴角，语气散漫，却又带着无比郑重的意味，一字一句道：“你把心放肚子里。老子收你当徒弟，只认你韩凌这个人，不管你以前是怀王，还是什么别的身份。”

“你不想说的，老子半句都不多问。你不想被人知道的，老子半个字都不会往外漏。”

“你为什么来丹岛，来丹岛要做什么，老子一点都不在乎。只要你一日是我毒峰的弟子，老子就护你一日。”

这番话落下，韩凌紧绷的身体，忽然就松了下来。

他丹田内蓄起的灵力，缓缓收归丹田，眼底的警惕也散去了几分，只剩下了错愕与动容。

两世为人，他见多了趋炎附势的人。知道他怀王的身份，要么想着攀附利用，要么想着除之后快，从没人像苍梧子这样，查清了他所有的过往，却只认他韩凌这个人，半点不追问，半点不利用。

他沉默地垂着眼，指尖的力道渐渐松了，心里那点最后的隔阂，也在这一刻，悄然散去了。

苍梧子看着他放松下来的样子，这才缓缓开口，跟他说透了这场挑战的真正用意。

“我让你去挑战他们，绝不是故意刁难你，而是我修了一辈子毒，悟出来的，最适合毒道修炼的两全法子。”

他看着韩凌，语气认真：“你七国大比上，凝脉境就能打平同境大圆满的季离云，同境里的实战本事，天下没几个人能比。可你的毒道、丹道，却是刚入门，空有一身逆天的抗毒天赋，却根本不懂毒术在真刀真枪的搏杀里，到底该怎么用。”

“我修毒一辈子，最懂一个道理 —— 毒道本就向死而生。唯有在生死一线的搏杀里，你才能真正悟透毒的精髓，才能在绝境里，把这些本事，刻进你的骨子里。”

“跟八个各有所长、全是假丹境的师兄师姐全力相搏，在生死边缘走几遭，你对毒道的理解，比你关起门来练上十年，都要深刻得多。”

这是对韩凌的好处。

而对那七个道心偏失的弟子，苍梧子也有自己的考量。

“他们这群人，骄纵日子过久了，仗着假丹修为目空一切，连我的话都当耳旁风。平日里同门切磋，全是点到为止的花架子，根本不肯拿出真本事，更别说往生死线上踏一步了。”

“唯有你这个刚入门、修为仅凝脉期的小师弟，能逼着他们拿出全部的家底。赢了你，能让他们看清，自己的毒道到底有多不扎实，收起那点可笑的骄纵，明白什么叫人外有人；就算输了，被逼到生死绝境里，他们也能重新捡回对毒道的敬畏，把走偏的道心，掰回来。”

苍梧子说着，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交手的时候，你尽管出全力，你的八个师兄师姐，我也会让他们拿出全部本事，不必留手。”

“唯有踏过生死线，才能真正突破。”

“这场比试，老子会全程在场，给你们兜着底。”

韩凌沉默地听着，心里翻涌不已。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苍梧子的良苦用心。

这场挑战，从来都不是刁难，而是这位嘴硬心软的师尊，为他，也为八位弟子，铺的一条修行路。既为了让他快速吃透毒道精髓，也为了敲醒那些真心待他的师兄师姐，更是从心底里，把他当成了毒峰真正的一份子。

沉默片刻之后，韩凌对着苍梧子，深深躬身，腰弯得笔直，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弟子明白了。谨遵师尊吩咐，明日起，便依次挑战各位师兄师姐，绝不辜负师尊的托付，也绝不辜负同门的情谊。”

“好！好！好！”

苍梧子连说三个好字，哈哈大笑起来，声音里满是满意。他随手一抛，一枚漆黑的玉简，带着破空之声，稳稳地落在了韩凌的手里。

“这玉简里，是我亲手写的，你八个师兄师姐的毒术路数、擅长的领域、功法的破绽和弱点，连他们压箱底的杀招、最忌惮的毒理，都写得明明白白。” 苍梧子挑眉道，“提前摸清楚底细，别打无准备的仗。”

韩凌握紧了手里的玉简，入手微凉，能感受到里面蕴含的磅礴信息。他再次躬身：“弟子谢过师尊。”

“还有。” 苍梧子补充了一句，语气郑重，“先挑战谁，后挑战谁，你自己拿主意。唯独你大师姐苏清寒，必须放在最后。”

“她是八个人里修为最高的，假丹后期，离元婴只有一步之遥，也是道心最稳、毒术最扎实的一个。更是唯一一个，能在生死搏杀里，依旧守住本心的人。跟她交手，才是对你毒道，最极致、最凶险的考验。”

韩凌颔首：“弟子记住了。”

该说的话都已说尽，该交代的也都交代清楚了。韩凌再次对着苍梧子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大殿。

深夜的山风迎面吹来，带着毒峰特有的、淡淡的瘴气，却被锦袍上的避毒阵挡在了外面。韩凌握着手里的玉简，抬眼望去，墨玉毒峰的山间，淡紫色的毒瘴如流云般流转，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垂眸看着手里的玉简，黑眸里，燃起了从未有过的战意与期待。

他不仅要在这场生死挑战里，把毒道的本事，练到极致，刻进骨子里。

更要帮师尊，敲醒这些，真心待他的师兄师姐们。

韩凌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夜色里。

大殿内，苍梧子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端起酒杯，将里面的毒酒一饮而尽。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笑意与深意，他低声喃喃，声音消散在空旷的大殿里。

“七国大比上，凝脉战平大圆满的怀王韩凌…… 倒是给我毒峰，带了个天大的变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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