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小时候，尼勒喜欢躺在村头的大树下，看着随风飘摇的枝叶，阳光从中洒落，偶尔吹过的轻风混杂着花草的味道，令人昏昏欲睡。

那时的他，只觉得如果这样的日子能够永远持续下去，便满足了。

但是……

“继续，尼勒，勇者可不能在这里倒下。”

那个男人的声音又一次钻进耳朵，带着一如既往的笑意与鼓励。

“再加把劲呀，不然……”

会死。

浑身的骨头都在发出哀嚎，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要把心脏里的最后一滴血液都压榨出来，已经麻木的四肢却仍然在做出反应，能够坚持到这个程度，连尼勒自己都对自己的求生意志感到惊讶。

灰蒙蒙的天空分不出昼夜轮转，暗红的大地像是结着一块又一块的血痂，仅仅是目视便似乎能闻到刺鼻的血腥味。

在这方古怪天地的一隅，数以百计的尸体铺满了地面，不同颜色的血液混杂交融在一起，残肢断臂，碎肉裂骨……这里看上去像是存在过一座用血肉骨骸筑成的神殿，只不过现在，它被彻底拆毁了。

几个小时？抑或是几天？

一百？还是一千？

尼勒已经记不得了，也没有必要去记，他很清楚，这场厮杀只会有两个结果——杀光所有敌人而活下去，或者，死亡。

一头魅魔扑上来，尼勒的右手就像早已准备好一般，破开皮肉穿入胸膛，将它的心脏打成了一滩烂肉，紫红的血液从它的口鼻中流出，原本美艳妩媚的面庞此时只剩下狰狞和疯狂，即使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它仍然挥舞着自己的利爪，试图对尼勒造成伤害。

尼勒面无表情地再一用力，沾染着碎肉的手掌从它的脊背穿出，五指攥着一根森白的脊柱，只听一声脆响，它的四肢立刻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瘫软下来。

尼勒身后，一个身着银甲的尸腐骑士箭步冲来，挥剑砍向尼勒的腰部，但这势大力沉的一剑最终落到了奄奄一息的魅魔身上，沉重锋锐的剑刃将它拦腰斩断，原本的目标却已然消失无踪，而骑士也没有机会再挥出第二剑……

当魅魔的尸体在地上溅出血花的那一刻，尸腐骑士的头颅也离开了他的身体，无首的身躯轰然倒地，颈部露出腐烂的切面，流出黑黄的液体。

在空中完成了取敌首级的动作后，尼勒没有丝毫停顿，落地后直接翻身跃起，躲开了新的袭击。

腥风乍起，一只体型庞大的双头魔犬扑了个空，四只猩红的兽瞳死死盯着尼勒，嘴角滴落的唾液将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小坑洞，原本它还拥有喷吐火焰的能力，现在却只能依靠自己的肉体。

这是规则。

尼勒稍稍调整了一下呼吸，他知道敌人不会给他多少喘息的机会，而想要在这场毫无公平可言的厮杀中存活，他必须利用好自己的每一分体力。

伴随着一声嚎叫，双头魔犬携着腥风扑杀过来，尼勒猛然掷出手里的头颅，打烂了魔犬的一张嘴，下一瞬间，浸透鲜血的拳头与袭来的巨大兽爪悍然对撞……

“尼勒，尼勒……”

他的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露出一双澄澈的灰眸。

“尼勒，没事吧，是不是做噩梦了？”

一张充满稚气的小脸在眼前逐渐清晰，萦绕在鼻腔的血腥味被草木的味道所取代，浑身的肌肉一时还不能完全放松下来，尼勒支起身子，压下心底的躁动，笑着摇摇头。

“没事，没事了。”

“可是你出了好多汗，刚才脸色也很难看，要不要找迪曼爷爷问问？”

男孩看上去并不放心，在他的印象里，尼勒从来没有露出过那样的表情，就好像夏季的雷雨天，重重的乌云遮天蔽日，令人心颤的闷雷在其中翻滚。

尼勒摆摆手，一骨碌从草地上起身，伸了个懒腰，又伸手狠狠揉了揉男孩的小脑袋。

“行了，我自己有数。”

男孩看着尼勒，或许是不满他的敷衍，又或许是不满他的揉搓，嘴里嘟囔了几句。

夕阳西下，带着秋意的晚风拂过，尼勒眼中映出金红的光晕，将初醒时的些许阴霾一扫而空，心里似乎有一个声音想要喊出来，但最终他只是轻轻一叹。

“所谓勇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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