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搬家

玫瑰园小区三期房在2005年完工，是当时苹原县最好的商品房小区之一。

十多年过去，粉色的外墙褪成淡橘棕色，楼顶的深棕色的瓦片上盖着不少蓝色瓦钢补丁，都是五楼业主自己掏钱做的防水，不然在台风天，雨水聚在屋顶上下不去，天花板就会渗出一片汗液一样的水珠。

三期的户型是三室一厅，车库在地上一层，与地面平齐。

原先车库外墙上有不少小孩用粉笔写着骂人的话，后来小孩长大了，搬走了，那些字迹却因为楼宇的遮蔽，留存了很长一段时间。住户们路过时总要骂一句“这是谁家孩子”，但从没有人想过要去把它清理掉。

如今住在这里的，大都是不舍得搬走的老住户，或者购置二手房过度的新县城人，他们在工厂里赚了一些钱，老家的房子虽然翻新过，都是二层小楼，但那里没有医院，没有好的中学，甚至没有邻居，二手房至少还是个窝，在县城里立住脚了，不用回家里去跟老人作伴。

租房以前，赵宏声来考察过，玫瑰园小区东边是公园，北边是广场，西边一条街外，就有商场和医院，南边则有一所不大的民办中学，听说升学率还可以，遇上生源好的年份，也能出个县状元。

因为是老小区，道路状况不太行，有些地平低的区域，一下雨就淹了水，住户们要用沙袋堵，不然车库里也能进一层水。那是常年不见阳关的地方，进水容易发霉，车库在之后几天内都会充斥着一种腐烂的气味，让人头疼。唯一让人欣慰的，就是小区内的路灯早就在绝望中自我了解，连亮也不亮了，小区居民们反而没有了路灯电路浸水漏电的担心。

玫瑰园小区的破败大家有目共睹，因此，尽管地理条件优越，小区里一个水电俱全的出租轿车库，月租竟然只要六百块钱。

六百块钱还不够他吃几次药的，赵宏声以为自己捡了个便宜。

赵宏声患癌已经五年了，说实话，活到今天，他都觉得自己赚了，所以很不喜欢在自己身上花钱，总觉得能省一点就是一点，死了也都带不走。

赵宏声并不穷，查出癌症那年，他还在县里电力局上班，工资福利一点儿不少，治病的药又包括在医保里，报销完就花不了多少了。

三年前，儿子带赵宏声去省城试新药。新药不报销，一个疗程要万把块钱，儿子五千块的月薪显然支撑不了，钱还是赵宏声自己出的。

只可惜还是效果不佳，两年前赵宏声检查出扩散，又做了次手术，存款也花得七七八八了，说是给儿子留的买房钱也动用了。一向坚强的儿子头一次在赵宏声旁边就奔溃流泪，赵宏声看着儿子长肉的脸，还是心疼他。

他是干销售的，喝酒跑业务，哪里是胖，分明是肿。

赵宏声的身上也总是发肿，两条腿粗得离奇。他经常自嘲，对着来探病的人，故意掀起来给对方看，“瞧我胖的。嘿嘿，也不是胖，是水肿。”

赵宏声一直很乐观，他上头还有父母，当时他唯一的念想就是，不能走在父母前头。

他是以一种盲目的乐观去愿望的，只是没想到，生活会用一种残忍的方式给赵宏声两巴掌——两个月前父母走了，走在他前头。

老父亲操劳了一辈子，查出直肠癌的时候就是晚期，挂着便袋活了半年，夜里只能坐在椅子上睡觉，尊严没了，体面也没了，心里想的却是儿子赵宏声，还有自己能留下多少钱。赵宏声为此伤透了心，比自己患癌还伤心，老父亲的葬礼上，赵宏声看着老家地里的玉米，矮人家一截，心里又酸又涩。

他还记得五年前自己刚确诊的时候，老父亲蹲在玉米地边上抽了一整包烟，烟屁股插在土里，不知道几个月后能不能长出一根完整的烟来。没几天后，老父亲就去镇小学给人家挑大粪、收垃圾，老母亲的腰早就在长年累月的劳作中毁掉了，走到哪里都抱着个小板凳，往地上一放，坐着跟人说话。他也回到了老家，在自己长大的那座房子里，跟死神搏斗。

当然，凭借着他们一家多年来的奋斗，房子并不完全是他小时候住的土房子，早就盖成了二层小楼。土地也早就被同村人承包去了，只在自家门前留一小片，被父母种上了玉米。

赵宏声想着自己父亲确诊前还在一群没成人的孩子清理粪池，做了手术之后，肚子上就挂着屎尿。在他肚子上挂着屎尿的时候，还想过回去挑粪，就为了一点钱。

他想要把自己彻底燃烧，烧个干净，一点儿不留。

老父亲走之前，赵宏声住了半个月的院，出来以后就把老父亲送进了医院，再接他回家的时候，就是葬礼。葬礼那天，赵宏声看着玉米，矮别人家一截，以为是种得迟了。侄女在旁边哭，说这是第二茬玉米。

勤劳的农人没有错过农时，玉米已经收过了，第二茬也快赶上别人家的长了。

赵宏声没想到，没几天老母亲也跟着去了。说是无病无灾，其实她早就一身的病，赵宏声怎么会不知道呢？

赵宏声终于放弃了。

在孙女出生之前，他把自己的房子卖了，给儿子换了套高层电梯房。妻子乐呵呵地去儿子家照顾，压根不管儿媳的脸色。

她乐意就好。

赵宏声就窝在玫瑰园小区的轿车库里，自生自灭。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