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鸡汤来喽

第二天，陈落被其他犯人的吆喝声吵醒，一听，原来是到饭点了，都在嚷嚷着喊饿。

不多时，有伙夫推着手推车进来，车上一边一个大木桶，每到一间牢房门口，便扔出一个黑窝头，再舀一勺没几粒米的稀粥，很多犯人没有碗，就直接用手接了捧着喝。

这种猪食陈落是不用吃的，早在他睡觉的时候，瓦罐装着的银耳羹和油纸包着的热烧饼就送进来了，那狱卒还贴心的放了一把勺子，似乎生怕被他挑出毛病来。

咱也不知道苏老爷子到底拿住了人家什么把柄，不过照这样看，自己要想脱身恐怕是难喽！

陈落一边吃饭一边犯愁，有句话说得好啊，免费的永远是最贵的，人家越是尽心尽力的伺候着你，就越说明他在你身上图谋甚大，而一旦你无法提供价值，那就要加倍奉还了。

心里有事，饭就吃的不痛快，陈落勉强喝了几口粥，吃了半个烧饼，就躺回褥子上发呆。

小x联系不上，连个聊天的人都没有。

说实话他有点后悔了，早知道该选择器灵老头的，不就是提着个便桶到处跑么？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总比现在这样任人鱼肉的好。

很快，走廊上传来脚步声，那个狱卒提着个油壶又回来了，他先跟陈落问了安，又亮了一下手里的油壶，说是来给油灯添油。

“苏公子，小的给您提个醒儿，贵人等您的举告信可是等了三天了，您看……咱什么时候动笔？”

“你急什么，没见我手上有伤么？”陈落举了举缠着绷带的右手，没好气道：“等着吧，没有个三五天是好不了的。”

“哎，好嘞，那我中午给您带锅鸡汤，好好补补。”

狱卒非但不觉得失望，相反还有点惊喜，答应了好啊，只要答应了，那这赏钱也就跑不了了，至于三五天的时间他还是等得起的，贵人给的期限足足有半个月呢。

狱卒给灯添了油，又点着火，这才毕恭毕敬的退下。剩的早餐陈落没让他收拾，因为，刚刚有狱卒给隔壁那间一直空置的牢房加了一捆稻草，估计是有犯人要关进来了。

果不其然，过了没多久，狱卒就押进去一个中年汉子，此人个头不高，穿一身短打，生的老实巴交的模样，一看就是个出苦力过活的。

待狱卒走了，陈落喊了他一声，问道：“老兄，犯什么事进来的？”

那汉子瞥了他一眼，本不欲答话，但目光扫过摆在桌上的吃食，想了想还是答道：

“好教公子知晓，俺是大通河上的挑夫，本是给漕运衙门出苦力的，前几日有粮船进京，俺干活时不慎落水，遗失了两担米，由于赔不起，便被官差拿进了大牢。”

明代是有漕兵专门负责漕粮运输的，然而漕兵积弱，干起活来远不如民夫，因此每到繁忙时节，衙门都会招募码头上的苦力来帮工。

“就为了区区两担米，便把你关进了刑部大牢？”陈落感觉匪夷所思，什么时候刑部大牢这么好进了？

“两担？”那汉子冷冷一笑，道：“俺只弄丢了两担，可漕运衙门一番核查下来，却说少了半船粮食……”

陈落听了忍不住叹息，显然，眼前这汉子是替人背了黑锅了。

“老兄且宽心，待到过堂时，你只要如实交代，想来堂官会还你一个清白的。”陈落宽慰他道，一个人弄丢半船粮食，这怎么想也不可能啊。

闻言，那汉子却是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来时，有人暗中叮嘱了俺一番，说只要认下此事，那么受罪的是俺一个人，老婆孩子都能得到照顾，而若是俺拒不认罪，那俺一家老小就都没好日子过了……”

这就是小人物的悲哀和无奈，有家人为质，便是简单的自证清白都成了一种奢望。

“老兄还未曾用过早饭吧，我这里还有些吃食，不嫌弃的话就拿去吃吧。”陈落把自己吃剩的烧饼和粥递了过去。

“那便多谢公子了。”汉子也不客气，道了声谢，接过去就吃喝起来。

他吃饭很快，三下五除二，大半罐银耳羹和几个烧饼就吃了个干净，一边吃还一边嘟哝着，说自己从昨晚开始就没吃过东西了。

“知道会怎么判么？”比起他的肚子，陈落更担心他的脑袋。

“不知。”汉子摇摇头：“总归死不了便是。”

接下来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陈落得知这汉子姓高名守义，乃是山东曲阜人士，原本家里也是有几亩地的，可惜前年大旱，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为了一家人活命，他便借了乡绅王老爷的粮，原本想着来年有了收成还上便是，谁知去年又遇上蝗灾……

眼看家里好几张嘴等着吃饭，乡绅老爷催债又催的急，高守义便一咬牙，干脆把田地抵给了王乡绅，自己跟着村里人出来务工赚钱。

典型的土地兼并案例……

陈落暗叹，小农经济就是这样，抗风险能力极低，农民一年到头在土里刨食，上有皇粮国税，下有妻儿父母，老天爷稍微不开眼，一家人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为了活命，只好借地主家的粮食，来年若能还上还好，若是还不上，那就只能把赖以生存的土地交出去……

没了地的农民，要么外出务工，要么给地主当佃户，除此之外几乎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何不给那王乡绅当佃农？累是累了点，可也好过背井离乡啊。”这个时代出行不便，很多人甚至一辈子都走不出自己生活的村镇，似高守一这种远行的，怕是一年到头都回不了几次家。

“俺也想啊。”高守义抬眼看着他，那双苍凉的眸子里透露着悲哀和无奈：“可是王老爷去年也遭了灾，地里没了庄稼，自然也就不需要那么多佃农了……”

“不过，俺其实算是命好的了，跟着槽船出苦力，偶尔还能路过家乡，与妻儿见上一面。听说有去窑厂做工的，三年了都没回过家，老婆跟人跑了都不知道。”

说起别人的糟心事，高守义这厮便咧开大嘴笑了起来，似是别人的苦难可以用作自己的良药。

转眼间到了晌午，犯人们照例开始鼓噪，喊饿，一连闹了半个多时辰，推着手推车的伙夫才姗姗来迟。

午饭也是黑窝头和稀粥，只不过窝头从一个变成了两个，粥也比早晨更稠一点，起码不至于像是清水一样了。

高守义也没有碗，只好学着其他犯人用手捧着喝，由于动作不熟练，稀粥沥沥拉拉洒了一身，喝到嘴里的还没洒出来的多。

陈落看着好笑，就举起他递还回来的空罐，对那伙夫说：“给我盛点粥，窝头也拿两个。”

伙夫一愣，倒也没说什么，依言照做，还特意从桶底捞了半勺米给他。

待伙夫走了，陈落便把粥和窝头递给高守义，道：“这里不管晚饭，你需得省着点吃；一会儿有人给我送饭过来，你若是没吃饱，可以跟着再吃一点。”

高守义把东西接过去，道了谢，又摇头道：“俺谢过公子的好意了，只是乡野村夫，却是万万不敢与公子一起用饭的，只求公子有剩菜剩饭啥的赏俺一口就行了。”

陈落再劝，高守义坚持不肯，于是也只好由着他去。

这时，过道上传来脚步声，继而听见那送饭的狱卒喊道：“哎嗨嗨嗨——鸡汤来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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