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追寻围猎图

桂花飘香，秋风悄至，宫里上上下下都开始筹备起了半个月后的中秋夜宴。

早在数月前，皇上就将此事交代给太子郑承明布置。这位小太子虽然年纪轻，仅有十二岁，可他身后有皇后的扶持。在皇后张钰心的教导下，小太子愣是没出什么岔子，将夜宴前的各项工作准备得仅仅有条，博得了朝中许多大臣的夸赞。

但孩子终究还是孩子。

这日郑承宇下了朝，被皇后宫中的老太监沈公公拦了下来，说是足月未见，皇后娘娘念他念得紧。

但郑承宇心里清楚，他这养母必定是有求于他。

住在宫里的这十几年，皇后一开始待他确实不错，可以说是视如己出。而二弟郑承明出生后，自己在宫里的地位就发生了翻天覆地得变化。从曾经人人敬畏的“未来储君”，变成了阿猫阿狗都可以欺负一下的“宫婢贱种”，若不是宫里这群该死的奴才还顾及皇后的权势，他早就不知道死在宫中的哪个角落了。

再次回到坤宁宫，闻到这里熟悉又恶心的熏香，郑承宇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冷笑。他没笑别人，而是嘲笑自己。就算心底里再抵触这里又如何，在权势面前，自己不也只是一条点头哈腰的哈巴狗罢了。

现在的他，还不足以与皇后抗衡。再忍一忍，再忍一忍就都能过去了……

坤宁宫里很安静，郑承宇并没看见自己那位养尊处优的养母。等了一会儿，他听见宫外响起了鞋履反复落地的“哒哒”声。

郑承明喘着粗气，红着脸跑进了正殿：“皇兄！”

看来不是皇后想他，而是他的太子弟弟又惹出了什么事端，等着他帮忙解决。皇后把他叫到坤宁宫，原来是给太子打掩护。

“皇兄，怎么办啊！”郑承明扯过他的衣角，带着哭腔，“我把要送给父皇的《围猎图》弄丢了！那可是周岩先生的真迹！”

是了，皇弟才十二岁，就能动用自己母亲和太子这层身份的人脉寻来书画大家的真迹。而他十二岁的时候还不知在大燕的哪个角落奔走，就为了这所谓的人脉。

郑承明见皇兄冷着一张脸，又轻轻喊了一声。郑承宇这时反应过来，自己这样和一个小孩斤斤计较，是不是太不光彩了。

“太子殿下，您可曾派人寻过？”太子殿下，他时常这样称呼郑承明。

郑承明向来注意不到这些细节，摇摇头：“宫里宫外都找过了，母后说定是送画那人骗了我，《围猎图》可能在从边河镇来的路上就丢了，或者被他们私吞了。”

“那你有没有去找？送画的人呢？叫他来见我。”

小太子的哭腔更重了：“找了，没有找到。送画的人都被母后杀了，母后说他们是废物。但是母后说，皇兄一定能帮忙！”

所以，知情的人都已遇害，找他来做什么？郑承宇心底苦笑一声，皇后这是找他做太子的替罪羔羊，不是太子的人运送不力，而是大皇子没能找回。想必她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将过错推给自己。

“皇兄，我们进内殿说。”郑承明看了看四周，绕到郑承宇身后，双手推着皇兄往里走。

疑心有诈，郑承宇谨慎地检查了内殿的各个角落，直到确认安全，才走回郑承明身边。能让小太子这么小心的事儿，想必对他来说很重要，还不能告诉皇后。

“皇兄，其实那个《围猎图》不是在路上丢的，是我骗了母后。”郑承明嗫嚅道，“他们宿在边河镇时，小枝看见了，有一个独眼蒙面人偷偷进了他们的房间。”

小枝是东宫里的太监，小太子最喜爱的奴才之一。

“可是皇兄你也知道，小枝不会武功，他当时没出声，但是在那个人走后，小枝立马去检查了行李，《围猎图》好端端地放在里面。”

“但是，”郑承宇猜到了结局，“真的被换成了假的？”

郑承明疯狂点头，继续说：“小枝也不懂呀，进城后，在护送《围猎图》入宫的路上，他们碰到了孟先生，先生说它看起来不像真的，然后我们才发现真迹丢了。”

所以，皇后这才将送画的几个人灭了口。小枝是太子的亲信，侥幸活了下来。得知整个事件真相的太子想保住自己宫里的小太监，这才瞒着皇后真相。看来郑承明也不是很笨。

“母后说，中秋在即，我需要把心思放到筹备宴会上。她说皇兄一定可以帮我找到更好的礼物！”郑承明有些为难地看向自己的兄长，“可是，我还是想要《围猎图》。周岩先生的真迹真的太难得了……”

原来皇后想让他找个替代品，而不是追回周岩先生的真迹。

“我知道了。”郑承宇假意拍了拍太子的头，“太子殿下且放心，皇兄定竭尽全力。但是，皇兄的力量有限，还希望太子殿下不要对结果抱有太高的期待。”

皇后此举无异于直接给他下令，让自己帮太子做事。但做了这些，能让皇后放松警惕，看轻自己，也是极好的。

回府的路上，郑承宇想了许多。《围猎图》被人掉包，最要紧的是抓住罪魁祸首，找回真迹。可皇后张氏只是草率地处理了送画的几人，除此之外再没了其他的动作，这不是那个女人的风格。除非……

“掉头，去东街。”他得去找老师问一问。

城东，太师府。郑承宇和一名老者在书房对坐，桌上，摆着一盘未完成的残局。

老者名叫胥敏，当朝太师，清流之首。早些年还是太子太师，教导过郑承宇，师生感情甚笃，来往密切，不曾断过。胥敏喜爱郑承宇，一是因为郑承宇是自己的关门弟子，二是因为这位皇子有满腔的才华与抱负，是他极其看好的明君之料，只可惜叫那个优柔寡断的二皇子当上了储君。

郑承宇此番前来，是向胥敏询问《围猎图》一事。他和老师说明了其中的缘由，胥敏听后，抚须而笑：“这件事儿老夫也听说了。前几天刑部的人传来消息，张甫好像在追寻什么东西，抓了不少字画贩子。”

“老师您看，是不是这些字画里藏了什么辛秘？”郑承宇走了一颗白子。

胥敏捏起一颗黑子，堵住了白子的去路。

“辛秘什么的，倒是不太清楚。不过，应是和十七年前的秋狩有关。”

“秋狩？”郑承宇又走了一颗子，化解了困局，“秋狩上发生了什么，让他们如此在意？”

“当年那场狩猎，办得风风光光，老夫有幸亲临，彼时的张甫，那可真叫一个风光。”胥敏再次拿起一颗棋子，“陛下请来了大燕众多知名的文人雅士，叫他们好好开了开眼界。许多知名的诗词书画，都是在那个时候被创作的。”

“当年的张甫一跃成为国丈，嚣张至极，定是在秋狩上留下了足以令皇帝震怒的把柄。”

胥敏点了点头：“如果你能找到这副画，张甫那佞臣可不会好过了。”

“啪”的一声，棋子落下，黑子胜。郑承宇心里有了打算，就此拜别。

月恒近日总是头疼得厉害，脑海中时常会响起不知来处的杂音。秋雨一场接一场，花园里也没了晒太阳的地方，小腿的伤也伴着湿冷隐隐作痛。疼痛来得非常规律，越是靠近月中，身子就越难受。白日里还好，每到夜半，疼痛就从头部蔓延到全身，就好像有数万根银针刺进了她的骨头里。今日主子上朝，阿望随行，她本想早起跟着，没想到刚走到门边，鼻中就流出血来，紧接着眼前一黑，倒在了门口。

好在有人发现了她。再次醒来，月恒看见九竹正在床边看着自己。

九竹也是府里的暗卫，就是之前在赌场帮阿望偷袭她的。那次之后，二人就认识了。

“主子不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九竹木木地说。

月恒坐了起来，发现在身上缠绕已久的疼痛消失了。她看了看四周，桌子上有个药瓶。

“你流了很多血，”九竹注意到月恒的目光，解释道，“这是主子房里的止痛药。我情急之下偷偷拿了出来，这就放回去，你不要告诉主子。”

皇子的东西，想来十分珍贵。九竹为了救自己偷偷拿了主子的药给她用，月恒心里有些感动。九竹看起来不近人情，没想到待人如此真诚。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个药瓶正是郑承宇从她身上搜出来的，放在了自己的卧房里。

九竹“真诚地”骗了她。但九竹的救人之心不假，他只知道这瓶药可能对月恒有帮助，却不知郑承宇给她吃的是另一种东西。府里的很多秘密，只有阿望才知晓。

男女授受不亲，见月恒身体已无大碍，九竹便离开了。

郑承宇说是上早朝，可直到用午膳的时候才回来。

主子一回府，阿望就找上了月恒，指派了第一个任务给她。

进门前，阿望看见了地上的血迹，皱起了眉：“阿念，这是你的血吗？”

月恒刚想如实回答，突然想起来九竹的话，打了个哈哈：“每次到换季就喜欢流鼻血，没什么大不了。”

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说每次？

阿望见月恒的表情有些怪异，错以为这是女孩子家的事情，月恒不好开口，顿时红了脸，没有继续问下去。

之后，月恒从阿望口中得知了《围猎图》的事儿。但她的任务，只是帮太子殿下寻回贺礼，若任务失败，则用下下之策，给太子再寻一副墨宝。

任务听起来不是很难，可具体行动起来还真不知如何。阿望走后，月恒在房中思索起了具体的计划。

阿望交代完任务，立刻回到书房复命，主子在这儿等他。

“和她交代清楚了？”郑承宇正在这里研究上午输掉的棋局，头也不抬一下。

阿望点点头：“一切都按照您的吩咐。”

“很好，此行凶险，张甫的人也在那附近，”郑承宇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必要的时候，你要懂得有舍才有得。”

他拿起一颗黑子，扔在地上，眉头渐渐舒展开来：“阿望，你看，舍弃掉这颗碍眼的棋子，局势一下就明朗了。”

阿望没有回答，不动声色地隐匿到黑暗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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