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满堂兮美人

宋婴坐着琅琊国标志的马车来到宫外，得知陛下和太后也在赵太后宫里，寻梅松口气，按照礼节诸侯王回京要先见陛下再见太后，最后才是赵太后。

现在宫中三位贵人在一处，说明这只是一场普通家宴。

“淮南王听闻公主来京，也在太皇太后宫里呢。”孙无垢笑靥如花。

寻梅悬着的一颗心放回肚子里，扔给他一个镶金线的荷包：“多谢，请公公吃个茶。”

孙无垢将荷包塞进怀里，笑道：“这里据太皇太后宫里有些远，还请公主换车，让奴婢为公主驱车。”

“好。”

宫中的厌翟车并不华丽，但因是孙无垢驾车，他是长乐宫要紧的太监之一，故而沿途的宫婢一看这架势，就知道车里坐着一个要紧的贵人，纷纷背过身子避让。

到了长乐宫，孙无垢引宋婴进了西阁，此时夕阳还有一抹余晖，西阁早已明烛高烧，赵太后贴身婢女西竹引她入内。

宋婴整了整神色，笑吟吟进去，向里面诸位贵人行礼，便上前对赵太后亲热道：“太皇太后，身体一向可好？”

赵太后慈爱笑道：“你既然担忧哀家，还到处乱跑。”

她背靠着凭几，虽然刚入九月，她身上盖着一条厚厚的锦被，浑身上下金光闪闪，好像要衬得人神采奕奕。

宋婴直观的感受到，赵太后病了。

但她虽然病着，却自有威仪，从她低垂的眼袋、挂不住肉的刚毅轮廓、混浊的眼神中自然而然的流露出来。

想起上午薄棺里的赵王，宋婴心里更是悚然，不有自觉生出畏惧来，已然跪倒在太后脚下，再次恭敬行大礼道：

“琅琊公主宋婴见过太皇太后，愿太皇太后凤体康健，福泽万年。”

赵太后微微扬了扬眉，伸手虚扶了她一把，淡淡道：“回来了。”

很是稀疏平常的一句话。

若是平时，语气里必然充满关切和慈爱。

但现在，没有任何温度。

想必赵太后怨她抛出城阳郡，丢给自己一个麻烦。

宋婴低头敛容：“是，臣回来了。”

“那么……”赵太后低头打量她一眼，“一路上累吗？”

宋婴心下一紧，摇了摇头：“一路上游山玩水说说笑笑，倒也不累。”

赵太后‘嗯’了下，道：“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千里不同情，到处走走转转，开阔开阔视野也挺好的。”

燕太后笑容满面道：“母后看到公主写信说过湘水差点掉河里，担忧的不行，还让当地郡守多派人手跟着。

现在公主完好无损的出现在母后跟前，怎的母后态度反而疏远起来了？”

燕太后说是太后，其实今年也就不到二十，她是燕殊的亲姐姐，七岁小皇帝的嫡母。

她一开口，便是说明赵太后不再追究宋婴割让城阳郡，小皇帝笑道：“还有琅琊公主寄过来的信，祖母命我读了好几遍，到精彩处是向往不已。”

童声稚嫩。

淮南王跟着附和，也说他给赵太后读过宋婴的游记。

赵太后脸上皱纹一松，忍不住埋怨他们道：“原本哀家想要吓唬吓唬琅琊，让她下次不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你们一个个的……”

“母后，臣妾是见母后想公主才……”燕太后撒娇道。

赵太后略一挥手：“你们一个个啊，都是哀家亲手抚养大的，都是哀家放在心尖上的人……西竹，通知御膳房，传膳吧……”

宋婴道了声谢，便跟婢女坐在自己的食案前，对面便是淮南王柳璋，他冲宋婴咧嘴一笑，以示安慰。

柳璋比她大两岁，因没有母亲在旁，跟宋婴一样自小长在赵太后的长乐宫。

宴席间赵太后对他们十分热络，一会儿让宋婴多吃点，一会儿以对身体不好为由拒绝柳璋喝酒的要求，又说燕太后胖了要少吃点，还吩咐皇帝不要挑食。

就像民间对晚辈极其爱护的慈祥祖母。

或许赵太后曾经友善和蔼，但这些东西早在年轻时期多次被敌军捉拿消磨掉了，早年险象环生的经历让她练就钢铁心肠。

赵太后见他们吃的差不多了，笑道：“琅琊，陛下听说你过湘水时凭吊屈原，对此十分感兴趣，想让你跟他讲讲屈原的赋呢。”

宋婴愣了下，转向皇帝，拱手拜道：“陛下，你想听哪一篇？”

小皇帝没想到她把问题抛给自己，有些紧张地斜瞄赵太后一眼，支支吾吾道：“是……是……”

“是《少司命》那篇。”燕太后打断他道。

赵太后不悦，皱眉道：“阿茵，你让他自己说。”

“陛下年纪还小。”

“可他是陛下。”

燕太后起身请罪：“母后说得对，是臣妾关心则乱了。”

说罢看了小皇帝一眼。

小皇帝道：“对，就是《少司命》那篇，我偶然跟母后提过一次，没想到母后便记下了。”

“要说‘朕’。”赵太后纠正他道。

小皇帝深吸一口气，看着宋婴笑道：“对，就是《少司命》那篇，朕偶然跟母后提过一次，没想到母后便记下了。”

宋婴起身拜了拜小皇帝，便一字一句讲解起来。

“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小皇帝喃喃重复道，“这个‘美人’和‘余’是什么意思？”

“‘美人’是指祭祀的妇人，‘余’是指少司命，意思说祭祀的妇人跪在少司命的神庙里，少司命呢却对我青睐有加，我便是屈原。”

宋婴顿了顿，继续往下说：“可即便对我青睐有加，少司命不肯跟我说一言，便乘风飘然而去。

世上没有比生生别离更为悲伤的事情了，也没有比遇到一个懂自己的人更加开心……”

“那遇上一个只需看一眼就懂对方的心思，可来不及说一句话就别离，是不是比悲伤更加悲伤……”

小皇帝意识到失态，偷偷瞄一眼上首赵太后，旋即噤声。

他心里焦急，觉得刚刚说得云里雾里，可能宋婴没能听懂。

西竹偷偷看一眼赵太后，见她有倦怠之色，忙道：“想必琅琊公主今日也劳累了，已经命人收拾好了房间，还是公主从小住到大的那个，公主快歇息去吧。”

“嗯，今日确实有些累。”宋婴跟众人一起起身，拱手拜道：“拜别太皇太后。”

出了西阁，小皇帝伸手想牵住宋婴，却被燕太后中途拦截，牵着他的手朝未央宫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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