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流放

鱼贯而入的官兵一人手持一根火把，将他们的脸照得如同地狱中的修罗，也将原本沉静的应府照得如同人间炼狱。一簇簇烈火在各个角落扭曲地翻飞，府中精致栽培的花零落一地，都被昏暗的色彩裹在一起，显得愈发扭曲。

被绑起来的家奴歪歪斜斜跪了一院，为首的正是家主应隆昌与妻儿。从睡梦中被抓起的三人均衣衫不整，而应隆昌因为反抗，脸上青青紫紫，更加不体面。

其女应芙怜年方二四，总角之年，纯粹的孩童样貌，正瑟瑟发抖地抓着被绑的应夫人的衣襟，要缩进母亲怀中。应夫人也用力向芙怜靠去，虽仍然惊魂未定，眼神空洞，但口中仍下意识地喃喃着：“钟儿不怕，娘在，娘在……”

应隆昌强作镇定，瞥向正清点府中财务的领头：“我应某人是犯了什么滔天罪过，要您林大人半夜领兵来抄我的家？”

领头的林姜周乃是当今御林军统领，应隆昌自问平素从未得罪过他，而他为谁办事应隆昌心中明镜一般。也许，今晚他们一家的命就都要交代出去。但他只能稳住心神，妻子柔弱，女儿年幼，这个家只能他来撑着，就算有一线生机与希望，也要试试看。

见林姜周无言，应隆昌又开口追问：“林大人，以您的身份办这种案，想来得带些凭据吧？让小人临死前见识一下，也算不做冤死鬼啊。”

林姜周灭了火折子丢给身旁的卫兵，理了理衣袖，神色淡漠：“应大人，知道太多可不是什么好事。”

应隆昌嗫嚅着要说些什么，林姜周见状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应夫人与应芙怜，开口道：“应大人，今晚好好做些准备，明早我来送大人您上路。”

话音落下，他便指挥士兵将院内的财物及奴仆押送出去，只留下一个老管家。

御林军手脚利落，训练有素，不过一会应府就恢复了此前的寂静。

一直趴在母亲怀中听声音的应芙怜偷偷扬起小脑袋扫视了一圈，见没人状，便赶紧爬起来解开应夫人、应隆昌以及老管家文叔，最后站在应隆昌面前。

她看着一向镇定自若的父亲此刻深沉思索的模样心中急慌，但压制住颤抖开口问：“爹，这是怎么了？”

应隆昌在赌林姜周那一眼，他一个轱辘爬起身，抱起女儿，又扶起瘫倒在地的应夫人和文叔，吩咐道：“快，文叔，快去，拿纸笔来，待会儿帮我送封信！”

天边泛起不甚亮眼的白光，与昏暗的夜色中和，微微照亮应府侧门的几人。

应夫人一双眸子紧紧盯住应隆昌，其中情绪太过浓烈，似有千言万语要说。

应隆昌闪躲着不敢直视，心中滴血，发出压抑的声音：“阿映，带钟儿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回来了。”

应芙怜听到父亲的话，豆大的泪珠一颗接一颗地落，将衣襟都哭湿一块，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不发出声音，怕招来有心之人。

“走吧，快走吧……”应隆昌看着还站在原地不动的妻女，似有刀剑剐他的心。

小芙怜擦擦泪水，拽住应夫人的衣袖，将她往马车上拉，只是她人小，应夫人又如同钉在了地上一般，只拉她走出几步，应芙怜开口劝道：“娘，我们走吧，快走吧。”

应隆昌看着如此聪慧懂事的女儿，不忍心地转过身，而应夫人也终于肯转身上了马车。

车子渐行渐远，应隆昌腿一软瘫倒在地，痛苦至极却只能压抑着的呜咽一声声溢出喉咙。

强光如刀剑一般给黑夜破了道口子，越来越多的光涌入，天亮了。

照亮了行向江南的马车，与通向塞北的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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