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鹤的“血”落在供桌上那盏长明灯的火苗里,“嗤啦”一声,绿火蹿高半尺。
祠堂瞬间亮得刺眼,又瞬间暗得发黑。
我只觉得视网膜里还残留着那抹惨绿,耳边已响起接二连三的“砰砰”声——
三十六口棺材的盖子,几乎同一时间被掀开一条缝。
缝隙里,惨白的手臂像雨后疯长的笋,一根接一根竖了起来。
“操!”
周思原爆了句粗口,抡起工兵铲就朝最近的手臂砍去。
“噗——”
不像劈肉,倒像劈进了一截泡烂的木桩,手臂断口处渗出灰白黏液,滴在青砖地上,发出“呲呲”腐蚀声。
风志远一把拽住他:“别浪费体力!找出口!”
可祠堂四壁严丝合缝,连先前我们跨进来的门槛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雅抬手就是一张连拍,闪光灯在黑暗里一次次炸开。
我注意到,每一次闪光,神像的嘴角就往上翘一点,铜钱眼也亮一分。
“光!”我大喊,“它在吃光!”
周思宇反应最快,“啪”地合上电脑,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同时把唯一一支红色激光笔塞给我:“照神像个屁!试试!”
我抖着手把激光点打到神像额头。
红光一触,神像发出“滋啦”一声,仿佛铁板烧上淋了水。
铜钱眼里渗出一缕黑烟。
有效!
可我还没来得及高兴,那缕黑烟在半空凝成一张模糊的人脸——
青面、獠牙、乌纱帽。
“擅……闯……者……死……”
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铁锈味。
人脸猛地俯冲,直奔我面门。
我本能地抱头蹲下。
下一秒,耳边响起风铃儿的尖叫:“梦瑶!”
我抬头——
人脸悬停在我鼻尖前不到十厘米,却被一根红绳死死勒住。
红绳的另一端,缠在风铃儿手腕上,血珠正顺着绳纹往下淌。
她脸色惨白,却咬牙拽绳:“别看它眼睛!”
我这才注意到,人脸的瞳孔是两口小小的漩涡,多看一秒,就像要把魂吸进去。
周思原趁机抡铲,把人脸拍散。
黑烟重新聚拢,却不敢再靠近,只在房梁上盘旋。
与此同时,三十六口棺材里,所有手臂都停在了半空,像被按了暂停键。
“趁现在!”风志远大吼。
我们六个人背对背围成一个小圈,风志远打头,周思原殿后,往供桌方向一点点挪。
供桌后面,神像底座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浮雕:
雷电、洪水、尸横遍野、一个戴乌纱帽的人站在尸山上仰天大笑。
“僵尸王……生前是官?”周思宇低声。
林雅已经把相机调到录像模式,小声补充:“看补子——一品仙鹤,明代巡抚。”
巡抚?
我心里一沉:明史里确有记载,嘉靖年间西庭镇瘟疫,朝廷派巡抚风天巡赈灾,结果全镇人三天死绝,风天巡亦失踪。
难道……
念头还没转完,供桌“咔啦”一声,整个桌面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一股比祠堂更阴冷的风扑面而来,带着陈年尸臭。
风铃儿手腕上的红绳忽然自己松了,像完成了使命,“嗖”地缩进暗道。
暗道深处,传来孩童的笑声:“来玩呀——”
我们面面相觑。
下去?
还是另找出路?
头顶的纸鹤忽然俯冲,一头扎进暗道。
火光一闪,暗道墙壁竟亮起一盏盏壁灯,一路蜿蜒向下。
灯罩里,不是火,是磷火。
绿得人发慌。
周思原把工兵铲往肩上一扛:“都到这儿了,怂也没用。”
风志远从背包里掏出六枚荧光棒,折亮,每人发一根:“保持两米间距,任何人掉队,大声报数。”
我接过荧光棒,手指碰到他的掌心,全是汗。
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侧身。
我走在第四个,前面是林雅,后面是周思宇。
越往下,空气越湿,像走在一条巨兽的喉咙里。
墙上开始出现壁画:
第一幅,巡抚风天巡抵达西庭镇,百姓跪迎。
第二幅,风天巡开坛做法,用活人献祭。
第三幅,瘟疫更烈,死尸堆成山。
第四幅,风天巡自己躺在棺材里,嘴里含着一块玉。
第五幅,三十六口棺材同时开盖,村民复活,却长出獠牙。
最后一幅,巡抚睁眼,嘴角上扬,和神像一模一样。
壁画颜料用的是朱砂和……血?
我伸手一摸,指尖黏腻。
“梦瑶!”
林雅忽然在前面停下,声音发紧。
我探头——
石阶尽头,豁然开朗,竟是一间巨大的天然溶洞。
洞顶倒悬着无数石笋,像倒挂的獠牙。
溶洞中央,是一方圆形祭坛。
祭坛上,三十六口小棺材呈梅花形排列,每口棺材只有成人手臂长。
棺材之间,用红绳相连,绳结处缠着黄符。
祭坛最中间,是一口巨大的石棺,棺盖上嵌着一面铜镜。
铜镜正对溶洞顶部的一个天然孔洞,月光从孔洞直泻而下,照得铜镜寒光四射。
风铃儿倒吸一口凉气:“养尸阵。”
周思宇已经蹲在地上,用荧光棒比划:“小棺材是‘子棺’,大棺材是‘母棺’。子棺养尸,母棺养神——神醒,则万尸俯首。”
“神?”我喃喃。
“僵尸王。”林雅接话,“巡抚风天巡,把自己炼成了魃。”
话音未落,三十六口小棺材同时震动。
红绳一根接一根崩断。
“咔——咔——咔——”
小棺材的盖子,像抽屉一样,缓缓拉开。
一只只青灰色的小手,扒住棺沿。
“跑!”
风志远拉着我就往溶洞边缘冲。
可脚下一软,我整个人陷进了泥浆——
不,不是泥浆,是血泥!
祭坛边缘,不知何时漫起了一层暗红色液体,黏稠,腥臭,带着体温。
“别看!”
周思原一把将我拽起来,荧光棒往下一照——
血泥里,浮着一张张小孩的脸,眼睛被线缝住,嘴角却上扬。
他们伸出小手,抓住我们的脚踝,往祭坛中央拖。
“啊——”
我尖叫着,把激光笔开到最大档,红光扫过,小孩的手像被烫到,发出“吱吱”声缩回。
可更多的小手伸过来。
林雅已经把相机的闪光灯开到连拍,每一次闪光,血泥就退一分。
“光!它们怕强光!”
风志远立刻把信号枪装上新的信号弹,朝祭坛中央射去。
“砰——”
炽白的镁光在溶洞顶部炸开,亮如白昼。
所有小手瞬间缩回棺材。
可石棺却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棺盖上的铜镜,裂了。
一缕黑烟从裂缝里升起,凝成那顶熟悉的乌纱帽。
巡抚……醒了。
“咯咯咯……”
这次,笑声从我们头顶传来。
我抬头——
溶洞顶部的石笋,不知何时垂下无数红线,每根线末端,吊着一只小小的纸鹤。
纸鹤的眼睛,两点血光。
“三十六子棺,缺一。”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石棺里响起。
“缺……一……”
下一秒,所有红线同时收紧。
纸鹤俯冲。
目标——我。
纸鹤扑来的瞬间,时间被拉得极长——我看见它们折叠的翅尖闪着寒芒,像一柄柄手术刀;看见红线在空气里震颤,发出琴弦般“嗡”鸣;看见林雅猛地转身,相机闪光灯爆出一团炽白;看见风志远抬手去抓信号枪,却只抓到一把空气;看见周思原抡起工兵铲,金属反光在我视网膜上划出弧形的残影;也看见周思宇的嘴一张一合,却听不见他喊了什么。直到“啪”一声脆响,所有纸鹤在我眼前同时停住——它们被一面突然撑开的折叠伞挡了下来。伞面是明黄色,用朱砂画着巨大的八卦,八卦中央一个“敕”字,墨迹未干。握伞的人,是风铃儿。“还愣着?跑!”她吼。我们这才如梦初醒,拔腿往溶洞边缘狂奔。
血泥被信号弹的高温烤出一层硬壳,踩上去“咔啦咔啦”碎裂,像踏碎无数骨头。身后,石棺的铜镜彻底炸成齑粉,棺盖“轰”地掀飞,重重砸在祭坛边缘,溅起一片血浪。
“咚——”
一只青灰色的手,从石棺里伸出来,指甲乌黑,长约半尺,指尖滴着黑油。
“缺——一——”
声音更近,像贴在我耳边吹气。我头皮发麻,脚下却一个踉跄,荧光棒脱手飞出,滚进血泥。血泥立刻像活了一样,沿着荧光棒“嘶嘶”爬上,绿光被染成暗红。“别停!”周思原一把拽住我胳膊,把我往前拖。溶洞边缘有一条天然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风志远第一个钻进去,回身接应:“快!”
林雅、风铃儿、周思宇鱼贯而入。我前脚刚踏进裂缝,后脚就听见“噗嗤”一声——
一只纸鹤突破伞面,直直钉进风铃儿肩背。
她闷哼一声,身子一软。我伸手去拉,却只抓到她背包的肩带。肩带断裂,她整个人向后仰倒。血泥瞬间漫过她的腰。
“铃儿!”
风志远怒吼,要往回冲,被周思原死死抱住:“出去再救!”裂缝深处传来湍急水声。我们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往前。
裂缝越来越窄,石壁湿漉漉地往外渗水,荧光棒照出一层黏滑的青苔。身后,风铃儿的尖叫戛然而止,只剩“咕咚咕咚”像吞咽的声音。
我胃里一阵翻涌,眼泪糊了满脸。“别回头。”林雅哑声说,“她……不一定救得回来了。”
裂缝尽头,是一条地下暗河。河水漆黑,流速极快,水面漂着零星磷光,像碎星。岸边停着一艘窄长的木船,船头插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上写着“奠”。
船身用朱漆写着三个字:【回头舟】周思宇苦笑:“这名字……不吉利。”风志远跳上船,检查船底:“没漏水,能载六人。”他顿了顿,“现在只剩五人。”
没人接话。木船无桨,却自己离岸,顺着水流向下游漂去。暗河顶很低,石笋像倒挂的獠牙,稍有不慎就会被开瓢。我们不得不弯腰低头,气氛压抑到极点。
林雅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打开备用头灯,光圈调到最弱,只照脚下。“看。”她忽然压低声音。船头白纸灯笼的光圈里,多了一只湿漉漉的纸鹤。
纸鹤翅膀展开,上面用血写着:【缺一子棺,以汝补缺】字迹未干,血珠顺着纸纹滴在船板上,立刻渗进去,像被木板喝掉。周思宇伸手想把纸鹤拍掉,纸鹤却“噗”地自燃,化作一缕黑烟,直扑我面门。我下意识抬手去挡,黑烟却从我指缝钻进去,冰冷刺骨。下一秒,我听见耳边响起一个童声:
“姐姐,你来了。”
我猛地转身,船尾不知何时坐着一个小女孩。约莫六七岁,穿一件大红棉袄,梳双髻,脸白得发青,嘴角上扬到耳根,眼睛却是两颗黑纽扣。
她怀里抱着一只布老虎,布老虎的肚子裂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你是……”我声音发颤。
“我叫囡囡。”小女孩歪头,“他们把我缝进小棺材里,说缺一个姐姐,姐姐就来了。”她伸出小手,指尖滴着黑油,指向我。
“姐姐,陪我睡觉。”我尖叫一声,往后退,船身一晃,差点翻覆。
周思原一把抓住我:“别动!”可小女孩已经站起来,一步一步朝我走来。每走一步,船板就多一个脚印形的黑水渍。
风志远抄起信号枪,装上最后一发照明弹,对准小女孩。
“别!”林雅急喊,“她可能是‘阵眼’,打散了,我们永远出不去!”照明弹在枪膛里“嘶嘶”作响,风志远青筋暴起,终究没扣扳机。
小女孩离我只有一步,她仰起脸,纽扣眼黑洞洞地盯着我。
“姐姐,我冷。”我喉咙发紧,突然想起奶奶小时候哄我睡觉唱的歌谣,下意识哼了一句: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小女孩愣住,嘴角的上扬弧度慢慢放平。
我继续哼:“外婆叫我好宝宝……”
她的纽扣眼里,竟渗出两滴泪,黑得像墨。
“姐姐……”
她声音哽咽,身影开始变淡。
就在我以为她要消失时,异变陡生——
她怀里的布老虎突然炸开,棉絮里爬出无数黑色小虫,像潮水一样涌向我。
“艹!”
周思原把我往后一拉,自己挡在前面。
小虫爬上他的手臂,立刻钻进皮肤,鼓起一条条黑色血管。
他咬牙,用工兵铲往自己手臂上一拍,“啪”一声,黑血四溅。
虫群被震落,却在船板上重新聚拢,凝成一张扭曲的人脸——
风铃儿的脸。
她嘴巴一张一合,发出风铃儿的声音:
“救我……我在……祠堂……”
人脸只持续了一秒,就再次散成黑虫,顺着船板缝隙全部渗进河里。
水面立刻浮起密密麻麻的黑点,像一片会呼吸的油污。
暗河前方,出现分叉。
左边水道狭窄,水流湍急,尽头隐约有白光,像是出口。
右边水道宽阔,水面平静,却漂着无数纸鹤,每只纸鹤上都点着红点,像一盏盏小红灯笼。
风志远把信号枪放下,声音嘶哑:“投票。左,还是右?”
林雅:“左边。有光。”
周思宇:“右边。纸鹤是线索,铃儿可能在那边。”
周思原捂着发黑的手臂,咬牙:“我去右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脑海里回荡着风铃儿那句“救我”。
“右边。”我听见自己说。
木船自动转向,驶入纸鹤水道。
水面平静得像镜子,倒映出我们扭曲的脸。
纸鹤越来越多,几乎铺满了整条河。
它们不再写字,只是静静地漂。
船头白纸灯笼的光,渐渐被纸鹤的红光染成血色。
前方,出现一座石拱桥,桥洞低矮,桥身上刻着三个篆字:
【回魂桥】
桥洞下,悬挂着一口铜钟。
我们船头刚碰到铜钟,钟就“当——”一声巨响。
水面荡起涟漪,纸鹤全部自燃,红光连成一片火海。
火海中,浮现三十六口小棺材的虚影,依次排开。
最末一口棺材,空着。
棺材里,缓缓升起一个虚影——
风铃儿。
她双眼被红线缝住,嘴角却上扬,和纸人一模一样。
她张开嘴,声音却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缺一子棺,以汝补缺。”
下一秒,暗河断流,木船搁浅。
我们面前,只剩一条向上延伸的石阶——
直通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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