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往事随风

老爹没给他留下什么遗产，连土地都是地主的，更不要讲棺材本儿了。

李安仔细想了想还是决定火化，现在就是把他卖了也凑不出半片棺材板来。

按村子里的传统，在傍晚太阳落山开始做送别仪式前，他还有一些时间回忆以前那些快乐日子。

虽然李安之父李大彪是一介农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但小李安却一直觉得爹和其他刘伯啊张大娘啊三柱哥啊什么的有些不一样。

他无论走路还是坐着时腰杆不像其他人一样佝偻，而是挺得笔直；讲话总是沉稳又温和，从不与人急眼。

更重要的是:他会识字。

不仅会，他还教会了小李安认一些简单的字，可家中却从来没出现过书籍。

年纪尚小时，李大彪就将他放在阴凉的灌丛底下自己下地干活；稍大一些，李安想帮忙除除草什么的，可李大彪却很少让他干活，李安只是自己经常去近山砍柴。

李安自己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可能是三五年或者六七年前。

李大彪看着屋外漆黑的夜色突然带着当时只能蹒跚学步的李安出了门。

李大彪牵着小李安一直走，之后直接将他抱起来。

最后走到了一片乱石滩，李大彪全然不在意尖锐的碎石抱着李安直接躺在地上。

月色如墨，夜空中云朵如黑色潮汐般流动翻转。

作为山里孩子，小李安没见过大海更不知道潮汐是什么。

他只觉得被这夜空吸引住了，呼吸和那些流转腾移的云朵渐趋一致，整个身体进入到了一种奇妙的状态中。

旁边李大彪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

仪式删繁就简，草草了事。来的人不多，大都是走个过场，一边感叹天道不公一边挤下几滴似有若无的眼泪，便匆匆离去。

小院又恢复冷清。

“唉~”

刘伯这几天好像是把一辈子的气叹完了，见天色已晚。

“小安，阿彪这样好的人，下辈子一定是大富大贵的命。时辰快到了，咱们爷俩最后送他一程吧，别耽误了他赶路。”刘伯催促道。

望着面容青灰的刘伯，李安也不想再麻烦他，这几天帮的足够多了。

于是擦擦眼角的泪痕，努力平静着说:“刘伯伯，您赶紧回去歇歇吧，这几天真是麻烦你了。我一个人也可以的，外面风大。”

“说什么呢，还跟我见什么外，当年要不是彪子，我这把老骨头早该被那天杀的李士绅活活给打死了。”刘伯痛恨地说。

李士绅是这个村子里最大也是唯一的地主，村子里几乎都是他的佃户。

那一年也是天公不作美，天寒地冻又无雨。

刘伯年老体衰，体力本就不行，这下地里更是收成极差。

他早年有一发妻，可惜后来感染风寒，还没来得及留下一子半女就在逃难路上撒手人寰。

在李士绅差人来催第三次的时候，什么也拿不出来的刘伯差点被当成泼皮无赖给打死。

也是幸好李大彪平时不沾赌不沾酒，多年下来也存下来一些积蓄，用他说的“老婆本儿”才保住了刘伯一条性命。

不过当时小小年纪的李安显然不明白老爹的老婆是自己什么人，不然他一定会怀疑这所谓的“老婆本儿。”

李安和刘伯用粗麻布裹着李大彪，一个抬头一个抬脚走在寂静的山路上。

李安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问前面的刘伯:“刘伯，你知道我娘是谁吗？”刘伯闻言脚步顿了顿。

想了想道:

“我也没见过你娘，当年是你爹抱着你来的。我问彪子，他说他是从中原逃过来的。说起来你确实比其他孩子要温婉些，像个女孩儿一样。”

中原？！

李安又想到了那个梦，那些花，那个人！在这漠北大地，他从来没见过那样秀气的小花。

李安心里有了猜测。

前方刘伯还在絮叨，“真是老天不睁眼，彪子这样好的人却不能好好儿地，县里面的太爷们个个……唉。”

李安抬头看了看，墨色的苍穹像一团迷雾压在他心里。

嗯？

说着说着，刘伯皱了皱眉，他怎么感觉后方的李安不走了。

转头看去，李安正抬头凝视着夜空，眼眸如夜色般漆黑，胸口以一种奇怪的节奏或者是韵律微微起伏着。

这可把刘伯吓了一大跳，深山老林的，又还只是个小孩子，莫不是被山鬼迷了心智？

“小安？！”刘伯轻喝。

李安一下惊醒，抬头看着刘伯紧张地盯着自己。

“没事吧，你刚刚……”刘伯欲言又止，种了一辈子地的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刚刚的情况。

“我，额，我也不知道我刚刚怎么了，就突然感觉到了另一个地方一样。”李安也有些莫名其妙。

刘伯抿了抿嘴唇，这年头荒山野岭有个什么孤魂野鬼也不是不可能，他心里都有些发怵更别提小孩子了。

看着才刚刚达到自己肩部的李安，刘伯心里有些难受。自己应该坚持一下，这种事情就不该让小孩来。

看了看四周寂静无人的荒野，心想得尽快回去才行。

“我看就在这里吧，离村子也不远，过年过节的彪子回家也方便。”刘伯提议。

李安没说话，只是默默点头。

接下来两人在附近找了一些灌丛来平铺在李大彪身上，晚上的山林间风寒冷刺骨，刘伯试了几次才用火折子里的火种引燃了灌丛。

火势渐大，噼里啪啦的声音此起彼伏。李安和刘伯站在稍远处沉默地望着，各想着心事。

随着火焰吞噬了李大彪的脸庞，李安又一次明白，记忆里的老爹已经走了。

在这漠北蛮夷之地的荒郊野岭外，只要百年后，村子里的老人都逝去时，李大彪就真正的死去了，就像从来没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李安虽然没读过“轻如鸿毛”，但他清晰地感觉到了那种无力感。

你真的甘愿这样过一辈子吗？

他问自己。

血液仿佛被眼前火焰点燃，逐渐沸腾起来。

他也曾听过旅客争论天下豪杰谁属风流，提起某位风华绝代的女子，讲到名动天下的大侠。

李安，也想成为那样的人物！

火焰燃烧的更猖狂了，火光映射到李安的脸上，分明是烧在了他那明亮的眸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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