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终局（下）

这里是一片混沌、虚无的世界。

世界上原本没有神，只因天地初开以后，神从混沌之中孕育而生。世界上原本没有魔，只因万物成型之时，天地之间有精纯的灵气，同样也有污浊的邪气，魔便是由这邪气所生。成神还是成魔，只在一念之间。

虞凌身上挥之不去的魔性，只因她的心魔所致，稍有不慎便会吞噬她的心智，让她彻底沦为一个失去人性，只知道破坏和毁灭一切的魔物。

此时她的脑中完全被悲伤、压抑、愤怒的情绪所占据，脑海里只回想着猫妖一遍又一遍在她眼前死去的画面，还有那些令她痛苦的回忆。师父的死，自己被冤枉，被苍梧不分青红皂白地严刑逼供，眼睁睁地看着亲生母亲死在苍梧的剑下……

“为什么？为什么世道如此无情和不公？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把自己往死里逼？自己明明……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做错啊，可偏偏受折磨的不是虞琪、苍梧那样的恶人，而是自己呢？”

“也许……我的人生注定如此黑暗。”

然而此时她耳旁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了，那声音仿佛来自她的内心，又仿佛来自这片混沌虚无的世界里，虽温柔但又不失力量。

“不，你的人生并不全是黑暗的。”

“谁？”虞凌猛地睁开双眼，眼前却是除了耀眼的白光再也看不到其他。

而那个温柔有力的声音还在继续着。

“人生有喜怒哀乐，有悲欢离合，既有酣畅淋漓的欢笑，也有歇斯底里的哀伤。有光明也有黑暗，这才是人生。”

“……”

“当你感到悲伤压抑痛苦时，想想别的人和事吧，曾经不是同样也有许多人给你带来过温暖和安慰吗？”

虞凌垂首，她逐渐回想起了一些人和事，有不久前的清晰回忆，也有遥远模糊的过去。从地宫中前来相助的那群修仙门派弟子，到结识霓凰和文深散人之后他们一路的陪伴和关心，再到紫菱和她丈夫为了大义牺牲自己的勇气，以及当初自己在妖族圣地生活时那些妖类无微不至的关切。妖并不全是恶妖，人也并不全是恶人。这些难道不足以温暖自己寒凉的内心么？

“愿你历经沧桑，千帆过尽后，归来仍是少年。”

虞凌眨了眨眼，再次睁开双眼时，她总算从这片耀眼的光芒中分辨出了说话之人的模样。

“小猫儿？”

“是我。”昴云微笑地点头。虞凌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存放他灵魂的那片龙鳞，此刻却早已消失不见。

“我要走了，我早已身死，该回我该去的地方了。”他瞥见虞凌不舍地抓了一下他的袖子，但却什么都没有抓到，又继续道：“莫要执念，莫要悲伤，若是有缘，我们来生还会再相见的。”

虞凌低头，她什么都没有说，二人相顾无言。

昴云走了，彻底消失了，随之一同带走的还有她身上四溢的魔气，以及眉间的魔纹。

随着噼里啪啦的几声爆裂声响，七彩琉璃花朵四分五裂，然后瞬间变成了无数碎片，在放置着神器的房间中肆意飞散。

神器毁了，虞凌、霓凰、文深散人三人也一同出现在了房间中。

“你！还有你们！竟然能够……突破这神器的幻象！”魔肃不可思议地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虞凌，还有安然无恙的其他两人。虞凌不仅没有按照他的期望入魔失控，反而身上的魔气，眉间的魔纹，一切与魔性有关的象征都消失殆尽。

“不错。魔肃、虞琪，虽然你们的阴谋差一点就得逞了，但是，多亏了这个几百年来日日夜夜陪伴在我身边的灵魂，还有我身边之人带来给我的温暖，我最终还是找回了理智。如今，我已彻底放下一切，绝不会再被执念所困，再被悲伤压抑的情绪所扰。”虞凌平静地说着，此刻她的眼中，是经历一切过后的大彻大悟和平静淡然。

“嗯，所谓神器，能够实现祈愿之人的愿望，终究不过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梦罢了。神器所制造的幻象，是自己的心魔，犹如镜花水月，若是不能窥破它，那就永远无法走出来，如此害人之物还是毁灭的好。”一旁的文深散人淡淡附和道。

只有霓凰始终一言不发，她愁眉不展，面露忧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虞琪将身旁的昆仑镜收入怀中，拿出御灵笛，做出准备攻击的姿态。事到如今，既然计划失败，眼下便只有放手一博了。

“好！很好！！想不到我这个从未失算的魔界长老，如今竟然会被一个小小猫妖给绊住。虞凌，我还真是小瞧你了，既然夺取你的力量不成，那我便杀了你，让你永远都葬身在这西域古城中！”魔肃怒喝道，手中凝聚出一团漆黑的魔气，向着对面三人冲过去。

地宫中的众人各自祭出武器和法器打斗起来。原本不大的房间里，五个人的身影乱成一团，放出的法术攻击打在地上、墙上，房间内瞬间火光四溅、灰尘四起。

打斗片刻之后，每个人的身上都有大大小小的伤痕，双方势均力敌，一时难以分出胜负。

地面猛地震颤起来，耳边传来巨大的轰鸣响声，房间的天花板上瓦砾四落。

“不好！这里要塌了，我们快离开！”文深散人意识到不妙，连忙喝止虞凌和霓凰，带着他们往洞口外面冲。

冲出洞口，只见偌大的地宫已经坍塌得四处全是乱石瓦砾，巨大的砖石还在不断掉落。若是不能尽快出去，他们几人恐怕今天就要葬身在这地宫里了。

文深散人迅速抽出背上的长剑，带着他们御剑而起，却没想到那魔肃和虞琪已经追了上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继续和他们缠斗起来。

时间紧迫，一分一秒都不能再耽搁了。虞凌心中忽生一计，她突然大力将文深散人和霓凰向出口的方向推开，对他们大声喊到：“你们先走！我马上解决了这两人，然后再追上你们！”

“不！要走一起走！”文深散人在她的力量作用下身体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但仍固执得不愿先行离开。

“我方才在幻境中听那神器所言，我们今日惊扰了它，想要平安离开这里，就必须要付出代价。那就是要有活人作为祭品和它一起葬身在这地宫中，才可保其他人安然无恙，否则不光是我们，连同外界的所有都将会遭受灭顶之灾！”虞凌对他说道，同时对着对面的霓凰使了使眼色，“你方才在幻境中一定也听到同样的说法了，对吧？”

霓凰瞬间明了虞凌的意思，点了点头，“嗯，没错。”

文深散人像是完全没有听到她的话似的，没有动弹。地宫坍塌破碎之间，上空一束耀眼刺目的光忽然射了下来。

“是出口！”虞凌将全身力气都灌注在右手掌心，用尽全力向两人打去。他们二人在这一掌的作用下顿时被推向了上空的出口外。

文深散人看到虞凌的最后一眼，便是她朝着自己面露微笑，随后便同魔肃和虞琪一起被巨大的石块永远淹没的情景。

“不！师姐，不要！”他凄厉的呐喊声不断在上空回响。

“师弟，我早已知道是你。刘渊，刘取其中的“文”字，深和渊相配，连起来便是文深散人。多谢你了，最后有你来陪我，我很开心。至于我，自从成了魔尊之后，屠戮生灵，做了不少错事，如今便当我是赎罪了。”虞凌满足地闭上了双眼，和魔肃虞琪一起同时葬身在这地宫之中。

一切都结束了。

人界与魔界的各处裂缝全部都自行合上了，严丝合缝、完好无损，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紫菱和她丈夫也恢复如初，御灵城就此销声匿迹，妖魔们各自回了魔界，世上也再无所谓的“魔尊”。一切的一切，好像从未发生过一般。

时光流逝，沧海桑田，世事变迁。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几十年，几百年，还是几千年。

一名身穿薄如蝉翼的轻纱衣裙的年轻女子不断行走在这苍茫大地间，纯蓝与鲜红相间的颜色，在她身上搭配得恰到好处。

她一直徘徊着、行走着，心中的执念几乎快到绝望边缘，她生怕自己下一秒就要灰飞烟灭，彻底消失在这天地之间。

行至一处山青水绿的村庄处，来到一户普通的农家前，她的眼前忽然一亮。

她似乎看到了令她熟悉的身影。

是一名女子，不过那女子并未身穿红色大麾，只穿着一件朴素的青色衣裙，眉宇间也没有了魔纹和煞气。

在那名女子身旁的是一个青年男子，那男子的神态和身形，像极了一只活泼可爱的猫咪。

那两人之间气氛融洽，相处自然，好似神仙眷侣一般。

身穿红蓝轻纱衣裙的年轻女子心中会意，嘴角上扬，她笑了笑，然后又向远方继续走去。

她的心中仿佛点燃了一个东西，那东西虽不耀眼，却光芒万丈。

那东西名为等待和希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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