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微光

拾翠芳洲，即使入了秋，仍然是一片盎然。只是一夜秋雨过后，地上散落了些许零零散散的花叶。清晨，空气中还散发着湿润的泥土味道，乐华已是早早醒来，一言不语坐在窗边。近日乐华平和了很多，不再暴怒不再打砸，一开始，她连起身走路都是颤颤巍巍，没走几步便要跌倒，却仍然坚持爬起来砸几个茶碗方才休止，现在，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偶尔起身走到院内拔几株草。北顾允许她走出屋子，因为碧罗藤，她跑不了。现在的她不能运气，不能动武，稍微动作一大，心口便会有一种强烈的束缚感，若不及时停止，那一阵束缚便会加剧，让她痛到手脚僵硬。慢慢地，她忍受了一切，忍受了成为一个平凡人，忍受了入夜噩梦，也忍受了醒来时，面对现实一片虚空的无力。

青冥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乐华，看着她现在走三步喘两步的样子，自问任谁也想不到那人曾经追着自己打了三条街。要说一开始花满阁与她相遇，那女子生得美丽，冰冷娴静，让自己的内心怦怦跳了许久，不过后来因为自己将她送给北顾的小鹿烤了，北顾追着自己打一圈，乐华知道后又追着自己打了一圈。自此，青冥发现，那女子，安静是假的，虽说爱好美色，但对北顾是诚心诚意。可惜造化弄人……那人为了王位……毁掉了太多东西。

他眼看送饭食的小宫女过来了，趁其不注意，往小宫女头上丢了一片枯树叶，枯树叶太轻小宫女没发现，被径直带到了乐华面前。“你头上，最近为何老有奇怪的东西”乐华面无表情对来的宫女道。宫女大惊，连忙跪下请罪，放下饭盒后，手毫无章法地在头上乱摸。乐华微微抬手，示意宫女靠近自己，宫女亦步亦趋走到乐华面前，乐华将树叶取下随手将其置于桌子上。宫女见乐华此等举动，壮着胆子小声解释道：“奴婢也不知道这树叶为何总在头上，从厨房到这个院子，路上并无枯树，想来是秋日风大吧。”小宫女说完，自己也纳闷，秋风大，好像也不至于，不过她并未放在心上，宫里如此多的草木，以后多多注意就好。可这话，却让乐华听了去，没有枯树，最近这宫女来见自己，头上总要多样东西，这就奇怪了。乐华重新拿起叶子端详了会儿，然后缓缓起身走出屋外，左右前后看了几眼，而后又回到坐处皱眉。

“怎么了，公主？”小宫女小心翼翼问道。

“无妨，”说完便把叶子扔在一旁，然后端起药碗喝了几口，接着漱口，用饭。她本无食欲，随意点了几口，便让侍女收拾了。

“这个簪子，送你吧。”乐华说完，将自己头上的一根金玉兰取下，拦住即将离开的侍女，将发簪别到了小宫女鼓起的小发包上。小宫女瞬间看上去光彩照人了些，“真好看。”乐华赞赏道。宫女受赏，连忙跪谢，心想下次一定得让厨子弄点更多补身体的东西给公主送来。而后欢乐地离开了。

乐华在宫女离开后，许久不曾起伏的心脏再一次跳动了，有希望，没错，拾翠芳洲没有银杏树，从厨房到这里，路上也不会有，她记得很清楚。想到这里，乐华仿佛看到了黑暗中的一缕亮光，她要紧紧抓住。就算自己多虑了，也不能放弃每一丝希望。

青冥守在宫女回厨房的路上，连续这么几天，终于收到回应了，金玉兰。自己一个男身不能近身接近，只能假装站岗侍卫，就算有人看到，也只会认为自己调戏小宫女，并没有多大问题。金玉兰……青冥看着那宫女头上的发簪，陷入了沉思………

太明殿

北顾身着黑色刺金龙纹冕服，背对着身后跪在地上的三名大臣，盯着眼前紫檀嵌玉云龙纹宝座后方屏风上的一株雕花。

“尹太史，明华国主惨遭贼人暗弑，乐华公主身染重疾，小公主阿辞不知所踪，叶侯勉为登上王位以正齐昭，这就是事实。”一名年轻男子对旁边跪在地上的老者威逼利诱道。

“老臣，老臣……”这位跪在地上的头发花白的老人，瑟瑟发抖中不知如何回应，绞尽脑汁，他结结巴巴回答：“当……当日乾宜宫一战，无数双眼睛看……看着明华国主因……因……因何而逝，如今却要老夫在这史书上写……写上那么一笔，纵……纵使骗得了他人，也骗不了自己，能瞒世人一时，不能瞒世人万世。老夫身……身为史官，自当有据实……以录之理。”

“好一个据实以录——”北顾转身开口道；“尹老先生这清正的官品本王大为赞赏，只是，尹老先生有所不知，史官嘛，你做得，他人也配得。”说完，略一挥手，刚才威逼利诱的年轻男子见令，拎起老者身后的一名官员，一掌拍在天灵盖上，当场收了一条人命。余下其他两人跪在地上半天不敢呼出一口气。

“如何，写还是不写？”北顾兀自说道：“历史，只为胜利者而写，何为真相，让世人看见的，方为真相，多数人愿意承认的，才是真相。即便当日乾宜宫众目睽睽又如何，千百年后，百姓只记得，齐昭，曾经易过主，如何易主，他们并不关心，他们关心的是，自己地里的粮食和库里的存银，他们关心的是，如何舒服的活完那一生。老先生又何苦，为了一些无关痛痒的真相，在此折上这把老骨头呢。”

北顾说完，看了一眼跪在地上连呼吸都颤抖的尹太史，继续道：“且不说本王并不在意千百年后关于这段历史的记载，我只需要，眼下，让世人承认。老先生也可以如你所谓的真相据实以录，但如此的话，倘若各地发现齐昭群龙无首揭竿而起，齐昭大乱，那您，可算得齐昭罪人？”

跪在地上老者闻言，哀泣道：“民生，既然如此考虑百姓生死，为何如此折腾，说到底，还是你们的私心罢了，发起兵戈的是你们，遭殃的是百姓，最后却要百姓为你们这大义凛然的说辞感恩戴德。”老者哽咽道：“如此……老臣无能啊……”顿了良久，“那便……依你们罢。”

“给老先生及他的爱徒看茶，奉上笔墨纸砚——”

惠仁十四年九月，齐昭一道诏书昭告天下，明华国主逝去，小主阿辞尚在襁褓，乐华大病，休养于乾宜宫，是以新君叶归继位。叶归已对暗弑明华的余孽展开全力追捕。

此诏一下，尚在逃亡的老国主一派，逃亡更为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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