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婚

夜里的亲仁坊静谧无声，只有俞府门口的两个灯笼于一片漆黑中露出荧荧火光。

俞府的门房远远听到由远及近一快两慢的锣声，才发觉已至子时。他侧耳朝门口伸了伸脖子，仍听到隐约乐声，想来这些客人们应是要在府中住下了，便收拢收拢东西就准备躺下眯会。

俞府的大厅中灯火通明，丝竹声声入耳，侍女们来回走动斟酒，透过窗户现出影影绰绰的身影。

太子李珉德坐于主坐之上，也不饮酒，只闭着眼睛，仿佛琴声已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底下坐着的其他人却有些忐忑，太子向来不苟言笑，今日更是一言不发。今日大殿上，圣上刚命太子主持科举，连圣旨还是热乎的，怎的太子竟生不出半点高兴之意。

俞子祈看周围人要么只管低头，仿佛自己做了多大的错事，要么只是喝酒，却颤颤巍巍连酒杯都端不稳。只除了薛元清，他正大快朵颐，丝毫未受影响。俞子祈只得暗暗摇了摇头，心道这人也是心大。

俞子祈站起对李珉德作了一揖，笑道：“还未恭喜殿下，圣人今日下旨让殿下主持科举，这可是开创之举。”

李珉德闻言缓慢睁开眼睛，冷淡道，“科举制度由前朝太祖所建，可惜不过数年，被废帝下令撤除，如今吾等自要好好办。”

听了这话，俞子祈正声道：“殿下尽管吩咐，吾等无不尽心。”

李珉德离席走到俞子祈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自是知道你们的，眼前正有一事需与你们商量，是关于我妹妹的。”

一直坐在一旁并未出声的薛元清起身奇道，“栎阳公主？她能有什么事呢。”

俞子祈皱眉看向薛元清，“你如今也算是入仕了，怎么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就这样如何办好公务。”

薛元清只低头理了理衣摆，撇了撇嘴，“你说，你说，我不该多这个嘴。”

俞子祈不愿与他争辩，只是心中默言：除了吃还知道什么，还说自己爱慕栎阳公主，也只是嘴上说说。

李珉德开口，“元清去岭南两个多月，路途遥远，消息滞涩，不知道也是人之常情。今日太师王琮上书，诉王三郎才疏学浅，配不上栎阳，不堪为良配。”

一时间屋内无人言语，乐师的琴声倒是越来越低。

薛元清忍不住开口，“下去吧，扰人心神。”

侍女们早被总管悄悄打发下去了，说的自然是那个乐师。

那人瑟瑟发抖，低低的应了句“是”，便赶紧从角落阴影里起身走出屋去，慌的差点连琴都没拿稳。

琴师小心关上门后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又为栎阳公主有些隐隐不平，后转念一想，自己不过一介琴师，什么也无法改变，心中又只余失落。

“小心些，别让他说出去。”李珉德抬头饮尽杯中酒。

俞子祈道，“殿下放心，自会打理干净。”

“阿爷因此震怒，今日便下旨让我主持重开科举。”李珉德又继续说道。

薛元清却问，“那公主如何？”

“你的心思还可更明显些，说了这些，你却只关心公主如何？”俞子祈皱眉看向薛元清。

俞子祈瞬间从脖子根红到脑门，声音也开始有些扭捏，“我自然知道圣上开科举是何意，但公主又何其无辜。”

李珉德听了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栎阳很好，她暂时还不知道这件事。”

大明宫内，李缙还在批阅奏章，只看不到几行，便重重把笔放下，墨汁溅脏了奏章，也吓了陪在一旁的皇后一跳。

皇后窦氏放下手里的手帕，温柔道，“大家还在生气吗？”说罢摆摆手让侍笔的太监下去，自己走到桌旁磨墨。

李缙已过半百，鬓边已生华发，只这些年四处征战和这两年打理朝政让他眉间皱纹更深。这些天事事烦扰，让他日夜难免，更添苍老。

他揉了揉眉间，“你看看，窦章平都写的什么东西？什么叫可考虑科举举子？当我的栎阳是嫁不出去的吗？”

皇后放下墨条，拿起奏章看了一眼便放下，“三郎，寒门子弟能走上朝堂异常艰难，但是朝中需要他们。”

李缙握住皇后窦氏的手，“梓童，栎阳是我们的独女，我不忍她受委屈。朝局未稳，我不想让她淌这个浑水。”

皇后回握住李缙的手，回道，“栎阳不能一直不嫁，至少现在不能，与其嫁进世家受委屈，不如下嫁寒门，不怕到时候对栎阳不敬。我知道琅琊王氏是如何回的，如此折辱我的栎阳，断不能忍。那些士族曾掌握朝政数年，前朝帝王也不过是他们的傀儡，如今也是步步阻挠，阳奉阴违，我们慢慢来。”

李缙闭了闭眼，“那就先如此吧，你明天也问问栎阳的意思。”

栎阳其实早就站到殿外了，门口的宦官本欲通传，却被栎阳拦了下来。本来栎阳是来给阿爷送宵夜的，现在门口站了半晌，低头想了片刻便回头往自己宫中走去，对陪着来的松芷道，“走吧，阿爷怕是累了。”

时至深秋，更深露重，栎阳走在宫中甬道上，抬头见高墙耸立，明月孤悬，觉得寒意更甚。

松芷见栎阳摩挲着胳膊，连忙从身后宫婢手上接过大氅给栎阳披上，“公主，夜已深了，我们快些回去吧。”

栎阳收拢大氅，转头露出些微笑意，“松芷，我们在宫中过一辈子不也挺好？”

松芷迷茫又惶恐，眼眶瞬间红得跟兔子似的，连说话都带上了哭腔，“公主，您可别害我，到时候圣人不会罚您，但肯定饶不了我呀。那是王家不长眼，公主聪慧机敏，能文能武，天下好男儿不是任您挑选吗，不能因为一个王家三郎就如此消沉呀。”说着便要跪下。

栎阳见状，更觉得好笑，伸手将松芷扶起来，“你未免也太不经吓了，我与王三郎素未蒙面，怎会因他消沉？本公主自知花容月貌，天生丽质，只是我的婚事确实烦扰人心，这次也着实丢人。”说完便又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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