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虎落

帐内烛火摇曳，聂元常指尖捏着冉华、覃云送来的急报，扫过“五水城鏖战”四字，沉声道：“传我将令——张太清右路军、霍云章武雄关守军，即刻拔营，全速驰援五水城，助冉、覃二将破敌！”

话音未落，他眼底漫开一抹运筹帷幄的笑意，抬手按在案上的兵符上：“传令全军，我们也开拔，往五水城去。”

帐外亲兵早已列队候命，甲胄碰撞间躬身应道：“是！”声浪震得帐帘微晃。

聂元常颔首，指尖摩挲着兵符纹路，自语般道：“该收网了。”

“啪！”

话音刚落，身后塔营立柱上悬着的《猛虎下山图》突然坠地，画轴撞击地面的声响，在肃静的营帐里格外刺耳。这幅图，是聂元常毕生珍视之物——至正二十五年，永新守将周安反叛，汤和率军征讨，聂元常时任前路军主将，凭着一股锐劲连破十七寨，又亲率死士夜袭敌营，生擒周安献于朱元璋帐前。汤和见他作战悍勇，赞他“如猛虎下山，势不可挡”，特意请宫廷画师绘下此图相赠。

自那以后，聂元常征战四方，随身只携两样东西：一是标注详尽的军事地图，二便是这幅《猛虎下山图》。“虎将军”的名号，也随着这幅图，传遍了大明的军营与疆场。

见画作落地，聂元常心头微跳，却没往凶吉上多思，快步上前弯腰拾起，指尖拂过画轴边缘的木纹，喃喃念叨：“可别摔着了。”他仔细将画轴卷好，塞进随身的锦袋里紧紧攥着，目光扫过帐内，静候亲兵收拾营帐，只待一声令下，便奔赴五水城。

此时的五水河畔，早已是人间炼狱。

江水被鲜血染成暗红，浮尸顺着水流漂荡，厮杀声、兵器碰撞声、士兵的惨叫声混在一起，震得天地都似要昏沉。冉华正与冢原太二郎缠斗，两人已拆了数十招，他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剑刃上，胸口起伏得愈发急促——方才斩杀山本信长，已耗了他大半气力，此刻双臂早已酸麻，全凭着一股韧劲支撑。

覃云的处境，比冉华还要凶险。

他脚下躺着的，正是欧阳晋舟的尸体，冰冷的血渍浸透了他的靴底，而陈霸天的大刀，已如狂风骤雨般劈来。那刀舞得密不透风，寒光流转间竟找不出半分破绽，覃云挺枪直刺，每一招都奔着陈霸天的要害而去，可枪尖刚触到刀风，便被对方轻描淡写地拨开，力道连一丝都递不进去。

不过片刻，覃云一套成名的枪法已尽数使完，浑身汗湿如浸冰水，连握枪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可陈霸天却面不改色，气息平稳得像刚歇过一场，手中的大刀依旧舞得虎虎生风。覃云咬了咬牙，再度挺枪上前——他比谁都清楚，这是生死局，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容不得半分犹豫。

冉华的武功本比覃云略胜一筹，可此刻却被冢原太二郎逼得节节后退。对方使出的，是他从未见过的东瀛剑法——抗倭这些年，东瀛刀法他见得多了，从普通倭寇的劈砍，到小头目的招式，早已摸得通透，从前还跟弟兄们打趣，说“东瀛刀不过是厨子的切菜刀，刀法只配切菜”。

可这东瀛剑法不同，招式刁钻诡异，时而快如闪电，时而缓如流水，明明源自华夏剑法，却改得面目全非。冉华并非江湖一二流的顶尖高手，任凭目光扫遍对方招式，也找不出半分破绽，只能被动格挡，剑刃相撞时，手臂传来的震感一次比一次强烈。

“这样下去，迟早要栽在这里。”冉华心头暗急，“援军再不到，别说守住战场，我和覃云，还有身边的弟兄们，都得死在这！”

他咬着牙，硬生生接下冢原太二郎一剑，借着反震之力后退半步，目光扫过四周——己方的士兵越来越少，倒下的人再也没能爬起来，而联军的士兵，却像潮水般不断涌来，数倍于己的兵力，早已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

覃云也顾不上冉华，陈霸天的刀招越来越狠，每一刀都带着断骨碎肉的力道，他只要稍微分心，便会被刀风扫中。只能死死盯着对方的刀路，不断抬手格挡，连喘息的间隙都没有，更别提主动进攻。

就在两人快要撑不住，连握兵器的力气都快耗尽时，一阵杂乱却振奋人心的喊杀声，突然从远处传来：“杀啊——！援军到了！”

“弟兄们，援军来了！”冉华与覃云几乎同时嘶吼出声，积压在心底的绝望瞬间被点燃，两人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力气，握着兵器便朝着对手猛冲过去，招式里多了几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劲。

不远处，张太清与霍云章正领兵杀来，明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士兵们个个悍勇，联军猝不及防，瞬间被冲得阵脚大乱，惨叫连连。

可谁也没注意，聂元常并未带着全军直奔五水城。行至半路，他突然勒住马缰，下令道：“留下五百人，每人配足弓箭，随我改道——去五水城与文腾关之间的山道埋伏，任何人不得暴露行踪！”

身边的亲兵不解，躬身问道：“大将军，眼下五水城战事紧急，我们为何要在此处埋伏？”

聂元常望着远处的山道，眼底满是了然：“文腾关已被我军牵制，敌军定然知晓守不住。不出半日，他们定会让文腾关的守军去接应五水城的部队，而五水城的联军，也会奉命撤出，两军汇合后，必从五水城城西的薄弱处突围。我们在此埋伏，便是要断了他们的退路。”

“大将军高明！”亲兵连忙奉承，语气里满是敬佩。

聂元常笑了笑，抬手敲了敲他的脑袋，语气带着几分严厉：“少来这套奉承话。等会儿敌军来了，给我全力阻击，一箭都不能省！若是让我发现你小子偷懒，或是放跑了敌人，定不饶你！”

亲兵连忙拱手，笑着应道：“末将明白！定不辱使命！”

果然不出聂元常所料，没过多久，文腾关传来急报——城门已被明军炸开，守军节节败退。张灿得知消息后，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立刻派人分头传信，令文腾关的守军与五水城的联军汇合，从五水城城西突围。

而文腾关城内，早已是一片混战。

聂雷提着长剑，率领士兵死死守住正大门与城东街，剑刃上早已沾满了鲜血，手臂被划伤了好几道口子，却依旧不肯后退半步——他要为聂云争取时间，让弟弟能顺利歼灭城西街的敌人，再合兵一处，彻底拿下文腾关。

西街这边，聂云的心始终悬着，一边挥剑斩杀冲上来的敌军，一边时不时望向东街的方向，生怕大哥那边出了意外。他索性咬了咬牙，提着剑便朝着敌军头目冲去，高声喝道：“张侗、张晃、王海霸！敢犯我大明疆土，今日便来与我一战！”

张侗、张晃对视一眼，提着兵器便冲了上来，王海霸则负手而立，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聂云先与张侗、张晃缠斗，两人武功虽不弱，却也不是他的对手，没过几招便被逼得节节后退。可就在他准备下杀手时，王海霸突然动了——对方压根不用兵器，只凭着一双肉掌，朝着聂云的后心拍来。

聂云未曾料到对方会突然偷袭，也不知王海霸的深浅，硬生生转身接了他一掌。“砰！”掌力相撞的瞬间，聂云只觉得一股灼热的力道顺着手臂蔓延开来，虎口瞬间麻木，胳膊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要断了一般。胸口更是一阵翻涌，他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身子向后踉跄数步，重重摔在地上，手中的长剑也脱手飞出。

“阁下何人？竟有如此掌力！”聂云撑着地面，勉强抬起头，目光紧紧盯着王海霸，语气里满是震惊。

王海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听好了，我乃王海霸，师从烈火门掌门欧阳震海！”

“欧阳震海？！”聂云心头巨震，差点再次栽倒。

他怎会不知欧阳震海？那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一套烈火掌出神入化，虽说称不上天下第一，却也没几人能接下他一掌。王海霸是他的弟子，掌力竟也如此强悍，今日自己怕是真要交代在这文腾关了。

可他不能死。

聂云咬着牙，心头念头翻涌：“我死了不要紧，可大哥还在东街和正门抵抗。若是我这边败了，敌军定会转头去支援东街，大哥腹背受敌，定然凶险！”

就在张侗、张晃提着兵器，准备上前斩杀聂云时，一名士兵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高声道：“二位堂主！王香主！会长有令，让我们火速去接应五水城的主攻部队，不得有误！”

张侗、张晃停下脚步，对视一眼，随即对王海霸道：“王香主，你武功高强，你先带人去汇合陈烈、武田秀吉他们，我们二人断后，随后便到！”

“好。”王海霸颔首，目光落在聂云身上，带着几分玩味，“小子，今日算你运气好，我们迟早还会再见面的。”说罢，他转身便走，领着一队士兵朝着正大门的方向奔去。

聂云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头一紧：“他们去接应五水城的联军，定然是要突围！若是让他们顺利汇合，冉华和覃云的压力就更大了，绝不能让他们轻易走掉！”

他强撑着伤势，起身捡起地上的长剑，朝着张侗、张晃冲去。张侗、张晃见他受了重伤，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相视一笑，示意对方一起上——在他们看来，斩杀一个重伤之人，不过是举手之劳，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张侗率先提剑刺来，聂云侧身避开，手腕翻转，长剑斜挑，“铛”的一声便将对方的剑撇开；不等张侗反应过来，他又挥剑横扫，剑刃带着凌厉的风声，直逼张晃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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