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潜影（两年后）

寒来暑往，百草园的草木枯荣两度。

寅时的铜磬声依旧刺耳，但如今落在富贵耳中，已激不起太多波澜。他利落地翻身下床，套上那身洗得发白、明显短了一截的杂役服。十岁的少年，个头蹿高了些，但依旧瘦小。长年的劳作在他掌心留下了薄茧，却也让他动作更加麻利。

变化最明显的是那双眼睛。两年前的惶恐不安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像是深潭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藏着远超同龄人的审慎。

同屋的汉子换了一茬。如今住着的，除了那个依旧沉默寡言、身上草药味似乎更浓了些的老杂役，还有两个新来的年轻人，夜里常能听到他们因疲惫和绝望发出的压抑啜泣。富贵很少与他们交谈，只是日复一日地完成着自己的活计，像一块被溪水冲刷得越来越光滑，也越来越沉默的石头。

每月初，领取那微薄得可怜的贡献点和偶尔作为“奖励”的劣质纳气丹，是杂役弟子生活中为数不多的“大事”。那劣质纳气丹，色泽灰暗，杂质极多，对正经修士而言与毒药无异。每次发放，都少不了一番争抢。富贵每次都默不作声地领了自己那份，然后将丹药小心翼翼地藏好，从未服用过。他本能地觉得，依靠这种杂质极多的丹药，对他那本就艰难的修炼有害无益。

贡献点的积攒，则是一场更为漫长的修行。两年时间，他省吃俭用，除了换取必要的生活物资，几乎将每一个贡献点都攒了下来。这日，他趁着轮休，悄悄去了趟外门坊市边缘那间最不起眼的杂书铺。铺主是个瞌睡朦胧的老修士，对富贵这般杂役打扮的顾客爱答不理。富贵在落满灰尘的书架上翻找了整整一个下午，几乎花光了所有的积蓄，才换回两本薄薄的册子：一本纸质泛黄、边角磨损的《引气初解》，和一本更薄的《百草杂谈》。

《引气初解》内容粗浅，甚至有些地方语焉不详，但对他而言，却是雪中送炭。至少，让他对“练气期”有了个模糊的概念，知道了何为周天运转，何为气感丹田。这为他自行摸索的铁片功法提供了一个可以参照、可以理解的框架，让他对自身的修炼状态有了更清晰的认知。而《百草杂谈》则记载了许多低阶灵植的习性和老药农的经验，让他对药田的观察有了理论的依据。

他的“修炼”也早已化入了本能。无需刻意引导，只要身处这片天地，他的灵觉便如同无形的根须，自然而然地、极其缓慢地从环境中汲取着那些驳杂的五行痕迹。效率依旧低得令人发指，但他能感觉到，身体内部某种“底蕴”在缓慢积累，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也越发敏锐、精细。

更重要的是，他学会了更深层次的“藏”。

监工赵大勇依旧是那个赵大勇，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皱纹，脾气似乎更暴躁了些。富贵对他的脚步声、呼吸节奏、乃至情绪变化都了如指掌。他知道赵大勇最近正因为丙字区某种灵植的交付期限临近而焦头烂额。

对那位神秘的老杂役，富贵观察了两年，依旧看不透。老人日复一日地打理着药田，手法娴熟。更让富贵注意的是，老杂役似乎对贡献点和纳气丹毫不在意，每次都只是默默领取。

富贵从不主动打听，只是将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这日，天空阴沉，山雨欲来。赵大勇催促着众人加快速度。突然，旁边传来一声痛呼和一个粗暴的呵骂。是新来的一个年轻杂役，不小心弄断了一株长势稍好的蕴灵草。赵大勇正扬起鞭子，脸色铁青。

富贵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继续低头除草。他帮得了一次，帮不了一世。在这百草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雨点开始砸落，豆大的雨滴带来一丝凉意。富贵在雨中有条不紊地做着收尾工作，雨水顺着他稚嫩却沉静的脸颊滑落。

他的目光偶尔会越过层层雨幕，望向毓秀峰的方向。两年了，小芸，你还好吗？

他知道，自己依旧弱小。但两年的蛰伏，并非虚度。他像一株生长在岩缝里的草，根系在深处默默延伸，谨慎地使用着每一分来之不易的资源，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雨越下越大，将百草园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富贵交还工具，踏着泥泞返回。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瘦小，却透着一股异样的坚定。

两年时光，磨去了懵懂，也淬炼出了一颗懂得等待和取舍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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