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去留

玉符在掌心碎裂的触感还未消散，腰间石子骤然爆发的灼热已让富贵几乎窒息。那不是温暖，是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皮肉上的剧痛。

“呃！”他猛地从炕上弹起，冷汗瞬间浸透单衣。

“富贵？！”陈铁山低喝一声，柴刀已然在手。柳氏惊惶地搂紧被惊醒的小芸。

“外面……有东西！”富贵声音嘶哑，强忍着没去碰腰间的异常，只是死死指向房门。他感觉到一种粘稠的恶意正从门缝渗入，伴随着细微却尖锐的哀嚎，冲击着他的感知。

陈铁山凑到门缝边，院中月光惨白，死寂无声。

咚……咚……咚……

沉重的敲门声响起，不像人手，倒像木桩撞击。每一声都砸在人心上。

“谁？！”陈铁山厉声问，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门外静了一瞬，传来干涩扭曲的声音：“讨碗水……喝……”

这声音让柳氏浑身一颤，小芸把头埋得更深。

“没水！滚！”陈铁山怒吼。

“嘿嘿……那就借点别的……比如，那娃儿的……灵性……”

话音未落，阴风狂啸，猛地撞上木门！

“嘭！”门板剧震，门闩发出刺耳的**。桌上油灯火苗疯狂窜动，骤然变成幽绿色，映得众人脸色惨绿如鬼。

“娘——！”小芸的尖叫撕心裂肺。

陈铁山用肩膀死死顶住门，回头嘶吼：“从后窗走！”

“咔嚓！”碗口粗的门闩应声而断！木门被巨力轰开，陈铁山被震得踉跄后退。

阴冷腥臭的风灌入屋内。门口，一个穿着破烂寿衣的干瘦老者僵立着，面色青灰，眼眶空洞，嘴角咧到耳根，周身缠绕着肉眼可见的黑气。

“鬼……鬼啊！”陈铁山这个平日里敢独自进山狩猎的汉子，此刻看到这完全超出认知的恐怖景象，骇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在他有限的见识里，只有山精鬼怪的传说能解释眼前这东西。

那“鬼物”歪了歪头，空洞的“目光”锁定了富贵，一步步挪进来，带着沉重的死寂。

柳氏双眼一翻，几乎晕厥过去。小芸吓得连哭都忘了，浑身僵直。富贵心脏狂跳，恐惧到了极点，灵觉却异常清晰起来。他“看”到鬼物胸口有一团搏动的浓黑核心，散发着控制一切的指令。

鬼物的利爪抓来，动作在富贵眼中骤然变慢。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他猛地将一直紧握在手（暗中已攥住碎裂的玉符和滚烫的石子）的拳头，朝着那团黑核狠狠砸去！

“噗！”

一声轻响，青烟冒起。鬼物动作一僵，发出非人的尖啸，黑气翻腾。

陈铁山见状，虽惊骇万分，但猎户的血性被激发，求生的欲望让他暴喝一声，柴刀奋力劈向鬼物脖颈！

混乱中，富贵踉跄后退，趁机将恢复常温的石子塞回腰间最隐蔽处，脸上只剩惊魂未定。

就在这时，青光破空而至！

“孽障！”

李长青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面沉如水，并指一点，青色剑气瞬间洞穿鬼物额头。鬼物僵立片刻，化作飞灰消散。

屋内死寂，只剩喘息和压抑的哭泣。

李长青先查看了陈铁山的伤势，指尖灵力拂过，暂时压下阴毒。他的目光随即落在富贵身上，带着审视。

“灵觉初显，竟能伤到这等阴邪之物的核心？”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并指虚点富贵眉心，灵力粗暴侵入。

片刻后，他收回手，冷漠宣判：“灵根芜杂，淤塞不堪，大道无望。这点灵觉，日后或许能让你在凡人里混个神棍当当。”言语间的轻蔑毫不掩饰。

转而探查小芸时，李长青眼神微动，却很快掩饰过去：“丫头倒有几分资质，木灵根尚算纯净，未来或可尝试引气。”他的目光扫过小芸腕间铃铛，感受到那丝隐晦的波动，心中贪念更炽，表面却淡然告诫：“此物灵性内蕴，易招灾祸，需谨慎保管。”

他取出两张隐灵符递过，语气不容置疑：“贴身藏好，能暂保平安。”

自始至终，他的“援手”都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和冰冷的算计。富贵低头接过符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李长青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让他更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和这个世界的残酷。

尸傀化成的飞灰尚未落定，那股焦臭味混杂着血腥气仍在屋内弥漫。陈铁山靠着土墙大口喘息，手臂上的伤口虽被李长青灵力暂时封住，但那股透骨的阴寒仍在往骨头缝里钻。柳氏搂着瑟瑟发抖的小芸，母女俩的脸色比窗纸还白。

李长青袖袍一拂，一道清风卷过，将污秽气息扫出屋外，却扫不去众人心头的沉重。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惊魂未定的一家人，最后落在窗外渐亮的天色上。

“此地不宜久留。”他开口，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邪修此番试探失利，下次来的，恐怕就不是这等粗劣的货色了。”

陈铁山喉咙干涩，声音沙哑：“道长……我们……我们能去哪？”他一个山野猎户，最远只到过镇上，面对这种超乎想象的灾祸，完全失了方寸。

李长青转过身，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小芸，最终停在富贵低垂的头上，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淡然：“贫道可带你们离开这是非之地。这女娃资质尚可，或有缘法踏入仙门，总好过在此地枉送性命。”

他只提小芸，对富贵和陈铁山夫妇的安排只字未提，意图昭然若揭——他只想要那个有价值的“仙苗”。

富贵猛地抬起头，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瞬间明白了李长青的算计。妹妹这一去，无异于羊入虎口，生死皆由他人掌控！他不能让她独自面对这个心思叵测的道人。

电光石火间，富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李长青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闷响。再抬头时，他眼圈通红，脸上混杂着恐惧、决绝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哀求：

“仙长！求您大发慈悲，带我妹妹走吧！她年纪小，有造化……我……我灵根差，是个没用的，留下来照顾爹娘，绝不拖累仙长！求您给她一条活路！”他声音哽咽，演技逼真，将一个自知无用、愿舍身护妹的兄长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一招以退为进，极其险恶。他赌的就是李长青既要维持表面上的“道义”，又舍不得小芸这个优质筹码。若李长青真只带走路都走不稳的小女孩，吃相未免太难看了，也容易引人怀疑。而且，留下他们三个“累赘”，反而可能节外生枝。

李长青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耐和冷意。这杂灵根的小子，倒是会给他出难题。他确实看重小芸的灵根和那件宝物，但若强行拆散，这家人拼死反抗，或是到了宗门被人看出端倪，反而不美。

他沉吟片刻，目光在跪地的富贵和紧紧依偎着柳氏的小芸之间扫过，脸上挤出一丝看似无奈的叹息：“罢了。相遇即是缘法。你既有此孝心，贫道便破例一次，带你们全家暂离险地。至于日后……能否在仙门立足，就看你们各自的造化了。”

他心中冷笑：暂且带上又何妨？到了地头，有的是法子让这杂灵根的小子“自愿”留下当杂役，或者……“意外”消失。只要人在他掌控之中，那铃铛和石头，迟早是他的囊中之物。

富贵闻言，心中巨石稍落，知道暂时赢得了喘息之机。他再次磕头，声音带着“感激”的颤抖：“多谢仙长大恩！”然而低垂的眼眸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清醒。他清楚，离开村子只是从一个险地跳入另一个更危险的牢笼。前路漫漫，步步杀机。

李长青不再多言，袖中飞出一张土黄色的符箓，符箓见风即长，化作一片朦胧的黄光将四人笼罩。

“闭眼，凝神。”

话音未落，富贵只觉得脚下一轻，周遭景物飞速倒退、模糊，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最后瞥了一眼生活了十多年的破旧家宅，心中五味杂陈。

而在他们离去后不久，几道灰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陈家院外，为首一人看着空荡荡的屋舍和地上残留的淡淡灵气波动，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被人抢先一步……搜！他们定然还没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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