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夜半私语

夕阳的余晖将陈家村的土墙灰瓦染上一层暖金色，家家户户屋顶升起袅袅炊烟。

富贵和小芸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院里，柳氏正在灶房门口择菜，看见两人满身泥土、空着竹筐的模样，不由得愣住了。

“这是咋了？摔着了？”柳氏急忙起身，拍打着两个孩子身上的草屑。

小芸嘴一扁，眼圈先红了。富贵抿着嘴，把山里遇到陌生人的事说了，只是略去了石头发热和铃铛自鸣的细节——他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更不知道从何说起。

“啥？有人在后山鬼鬼祟祟的？”柳氏脸色一变，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打翻，“铁山！铁山你快出来！”

陈铁山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听妻子说完，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仔细问了那人的衣着样貌，富贵只记得是灰褐色的短打衣衫，样子却没看清。

“你看清楚了？真不是咱村的人？”陈铁山沉声问。

富贵用力点头：“肯定不是，那人……那人看着就不一样。”

陈铁山沉默片刻，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人没事就好。这事我知道了，晚上我去找村长说说。”

晚饭吃得格外安静。就连平时最爱说笑的小芸也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扒着碗里的粥，手腕上的铃铛安安静静。

饭后，陈铁山披上外衣出了门。富贵和小芸帮着柳氏收拾完碗筷，就被催着洗漱睡觉。

躺在里屋的土炕上，两个孩子却都睁着眼睛。

月光透过木窗棂，在炕上洒下斑驳的影子。富贵翻了个身，面朝小芸那边，压低声音：“小芸，你睡了吗？”

“没。”小芸的声音很轻，“富贵哥，俺害怕。那个人……他是不是在找啥？”

富贵没有回答。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到腰间的那枚石子，指尖传来温凉的触感，与白天那滚烫的感觉判若两物。

“你的铃铛，”富贵犹豫着问，“今天响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不太一样？”

小芸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地说：“嗯。它自己响的，俺没动。”

两人都不说话了。夜虫在窗外唧唧鸣叫，更显得屋里寂静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传来轻微的响动——是陈铁山回来了。富贵听见父母压低的说话声，他轻轻挪到炕沿，把耳朵贴在土墙上。

“……村长说会提醒大伙儿注意。”是父亲的声音，“最近都别让孩子们往后山跑了。”

“到底是什么人？”柳氏的声音带着忧虑。

“说不准。张猎户前个儿也说看见陌生脚印，往深山里去了。”陈铁山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听说不止一个人。”

富贵的呼吸一滞。

“该不会是……”柳氏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被什么打断了。

外间沉默了片刻，陈铁山才道：“别瞎想。这几天我把柴刀磨快些，你叮嘱孩子们，天黑了就别出门。”

谈话声渐渐低了下去。

富贵轻手轻脚地躺回原处，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不止一个人？他们在找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最近出现在后山？

他转了个身，却看见对面炕上，小芸也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月光下，她手腕上的铃铛泛着幽微的光泽。

“富贵哥，”小芸用气声问，“你听见啥了？”

富贵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听见啥。睡吧。”

他闭上眼睛，手掌不自觉地覆上腰间的石子。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在那温凉的表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搏动，如同沉睡的心脏。

这一夜，陈家村的狗叫得特别频繁。

而在村后的苍茫岭深处，几点幽火般的亮光在密林间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这一夜，富贵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尽是晃动的灰褐色衣角和无声迫近的黑影。他在一片浓雾中奔跑，腰间的石子烫得像块火炭，小芸的铃铛在身后急促地响着，却怎么也找不到她的身影。

“富贵哥！富贵哥！”

他猛地惊醒，额上全是冷汗。窗外天刚蒙蒙亮，小芸正蹲在炕沿，轻轻推着他，小脸上满是紧张。

“咋、咋了？”富贵喘着气坐起来。

“你听。”小芸指了指窗外。

富贵侧耳细听，村子里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间或夹杂着几声犬吠，与往常清晨的宁静截然不同。

两人麻利地穿好衣服溜出屋。柳氏正在灶前生火，见他们起来得这么早，有些诧异：“天还早呢，再睡会儿吧？”

“娘，外头咋这么吵？”富贵问道。

柳氏添柴的手顿了顿，叹了口气：“村西头老张家出事了。”

“张爷爷家？”小芸惊呼。

“嗯。昨儿半夜，张猎户家的狗叫得厉害，今早起来一看，鸡窝里的三只下蛋母鸡都不见了，院墙根下还留着几个脚印。”柳氏压低声音，“跟你爹昨儿说的一样，不是咱们村里人的鞋印。”

富贵的心里咯噔一下。

这时陈铁山沉着脸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

“问清楚了？”柳氏迎上去。

陈铁山点点头，把柴刀靠在门后：“脚印往山里去了。张猎户已经叫上几个人，要进山看看。”

“真要进山？”柳氏担忧道，“不是说那些人……”

“光天化日的，咱们人多，不怕。”陈铁山嘴上这么说，眉头却依然紧锁着，他看了眼竖起耳朵听着的富贵和小芸，“你俩今天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哪也不准去，听见没？”

两个孩子乖乖点头。

但等陈铁山匆匆吃完早饭，又提着柴刀出门后，富贵和小芸对视了一眼。

“富贵哥，”小芸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咱们……去村西头看看？”

富贵有些犹豫。爹刚才明明叮嘱他们在家待着。

“就看一眼，”小芸扯着他的衣袖，眼睛亮晶晶的，“远远地看一眼。不然俺这心里老是惦记着。”

最终，好奇战胜了谨慎。

两人悄悄溜出院子，绕到村子西头。老张猎户家院外围着几个早起的村民，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脚印深着呢，怕是背着东西走的。”

“啥人连下蛋的母鸡都偷？咱们村穷得叮当响，有啥好惦记的？”

“怕不是普通的贼……”

富贵和小芸不敢靠得太近，躲在隔壁人家的草垛后张望。只见张猎户院墙外的泥地上，果然留着几处杂乱的脚印，一直延伸向后山的方向。

“富贵，小芸？你俩在这儿干啥呢？”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两人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村里的玩伴二虎。

“俺、俺们就看看。”富贵支吾道。

二虎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们听说了吗？昨儿半夜，不止张爷爷家出事嘞！”

“还有别家？”小芸惊讶。

二虎用力点头：“我爹早上说，他半夜起来解手，看见后山那边有火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好几个人举着火把往深山里走！”

火光？富贵心里一动。昨夜父母低声谈话时，似乎也提到了什么“不止一个人”。

“你爹看清是啥人了吗？”富贵急忙问。

二虎摇头：“离得太远，看不清。我爹说那火光走得很快，不像咱们村里人走山的速度。”

正说着，村口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张猎户带着五六个青壮村民，拿着柴刀、锄头，正要进山查看。陈铁山也在其中，脸色凝重。

围观的村民纷纷叮嘱他们小心。

富贵看见父亲临走前朝家的方向望了一眼，他赶紧缩回草垛后面。

等进山的人群消失在林间小路上，围观的村民也渐渐散去。二虎被他娘喊回家吃饭，草垛后只剩下富贵和小芸。

晨风吹过，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小芸不自觉地摸了摸手腕上的铃铛，铃铛安静如常。

“富贵哥，”她小声说，“俺觉得……那些人不像是来偷鸡的。”

富贵沉默地望着后山的方向。那里层峦叠翠，在晨雾中显得宁静而神秘。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石子。

这一次，指尖传来的不再是温凉，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仿佛在回应着远山的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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