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阿秋

因为出差回家了一趟，去了阿嬷家。阿嬷在前前后后忙着准备各种各样的东西，像是去祭祀，我问阿嬷在准备什么，阿嬷告诉我：“阿秋的忌日到了。”

阿秋是个离我很远的人，可是家族里每个人提到她，都存有一种敬畏之心。阿嬷和我说：“我年轻的时候，家族里那么多人，只有阿秋一个人，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劳动人民。”

阿秋是阿嬷的“小阿嬷”，她之前是一个陪嫁丫鬟，在清朝末年，陪着阿嬷的阿嬷（外婆的外婆）一起嫁进了海岛上的大家族。阿嬷的阿公祖上是清朝的进士，在当地做了一个不小的官，到了阿嬷的阿公这一代，虽然家道没落，但是还维持着大家族应有的尊严。阿嬷的阿嬷是靠近内陆一个县城的大小姐，从小缠着小脚，保持着封建人家大小姐的做派。阿嬷说：“我阿嬷不随便出门，因为她脚很小，走路不方便，也不随便洗头，那时洗头是对祖先的不敬，所以她每次洗头的时候都觉得很忧伤。”阿秋随着阿嬷的阿嬷嫁过来的时候，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阿嬷说：“从阿秋陪嫁过来，一直到她最后去世，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她一个人在做。”

阿嬷的阿公虽然家里并无很多钱，但还是保持了家族要散枝开叶的做派，在阿秋十六岁那年，把阿秋纳为了妾。虽然成了妾，但因为家中经济并不宽裕，因此生活并未有什么改变，继续做丫鬟该做的一切大小事务，不同的只是，在做家务的同时，还要替家族生儿育女。阿嬷说：“我稍微有点记忆了，就记得阿秋挺着大肚子，还在冬天给一家人洗衣服。”阿秋一口气生了六个儿女，最小的一个，比我阿嬷还小了三岁，而贵为大小姐的正房，也不过只生了一儿一女。虽然是侧房所生，但阿秋还是拼尽全力供儿女上学，阿嬷说：“阿秋最小的女儿，小时候和我一起学钢琴，我们还一起在学校里读书，她学缝纫学的特别好。”

家族后来历经了外部的战乱、家人的分离、家族内部的斗争，到阿秋去世的时候，那个海岛上的大家族，只剩下零丁几人。而阿秋的晚年也并不幸福，我母亲说：“五叔公在六十年代那会儿，想在院子里盖一个小间，但是盖了那个小间，会挡住阿秋房间的光线，阿秋就和五叔公吵了起来，五叔公就大骂她是封建制度的残余，是地主家的小妾，把阿秋骂的坐在地上大哭。”一直到八十年代去世，阿秋一直是孤身一人在那个没有光线的小房间里度过。

阿秋去世的时候，岛上大大小小人家的老人家都来送葬。她是她们那个时代的最后一个人，她走了，好像那个时代就结束了。

阿嬷家中的祠堂，至今供着阿秋的照片，我每次一眼就能认出，好像她与这个家族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我不习惯于记住那个繁杂大家族里每个人的关系和称呼，却一直记着阿秋，可能是因为家族里从上到下，对其他人都有称谓，唯独对她，每个人都直接称她“阿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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