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耳朵

大学毕业的第十年，我又回到了那座满布凤凰花的小岛。

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约上耳朵晚上一道吃饭，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大T恤就来了。生了娃，身体微微发胖，耳朵不再是那个弱不禁风的姑娘。

认识了太久，见了面连寒暄都没有，直接点菜吃饭。吃饭的时候，耳朵突然抬起头问我：“阿慈，我们认识多久了。”我想了想，真的好久了，“二十年？”她低下头拨虾，“嗯，应该有了。”

耳朵之所以叫耳朵，是因为她小的时候生病，医生用了太多的抗生素，一只耳朵听力受了影响，所以她很多事情总要问我们两遍，因为第一遍她不认真听的话就听不清。久而久之，我们就开始叫她耳朵。耳朵性格好，别人嘲笑她听不见，她也不辩解，就大度地笑笑，做事情也不急，什么事都慢慢来，从没见她因为来不及写作业或者考前没看完书而焦躁。耳朵长得白白净净，身材瘦弱，算不得倾国倾城，但也标致，加上小鸟依人的性格，所以从我认识她起，她就几乎没断过男朋友。

读书那会儿，流行写信。我们两个会在放学后去学校边上的小卖店选漂亮的信纸和彩色的笔，回家后小心翼翼地摊开，给对方写信。一直到很多年以后，大家都不记得信纸是什么东西了，耳朵还是会神秘兮兮地给我说，你还记不记得读书那会儿你喜欢的那个男生？我说谁？她说，你在信里和我写的，你喜欢的那个男生。我甚至都想不起来那个男生是谁，但耳朵把我写给她的信都完好地保存了下来。

耳朵谈的男朋友里最惊天地泣鬼神的一个是学校里的“段草”，我们这个年段里公认的帅哥。喜欢这个段草的女孩子大概可以排满一个楼层，每个班都会有女孩子趁着下课到段草的班级门口晃悠，段草一出来就掩着脸跑走。那时大家都盛传段草在追我们的班花，班花学习好，长得漂亮，性格也好，家庭条件也好，真的是个好姑娘，所有人都觉得才子配佳人。直到有一天，大家看到段草牵着耳朵的手出现在楼梯口，所有人都大惊失色。在和段草在一起之前，耳朵只是众多小迷妹当中的一个，没人会在众多追求者中注意到她，相比于班花，她学习一般，家庭一般，所有人都觉得她不在被考虑的范围内。后来我追问她神秘的过程，她扭扭捏捏地说，周末约段草出来写作业，回家的路上，两人过马路，段草突然回头牵着耳朵过马路，他们就这么在一起了。

过了很多年，我在洛杉矶和段草见了面。那时他已经出国了七八年，有个谈了六年的女朋友，稳定到让我们大跌眼镜，因为和我们一起读书那会儿，他几本两三个月要换一个女朋友，耳朵只是他众多女朋友当中的一个。为了避免尴尬，我没提耳朵，倒是他自己很主动地问起了我关于耳朵的现状。“她现在挺好的，在成都读书。”段草突然挺认真地和我说：“其实所有人里我最牵挂她，但那时我们年纪小，我也不懂得表达，最后稀里糊涂分了手，其实对她挺愧疚的。”我挺惊讶，“为什么这么牵挂她？”段草想了想，和我说，“大概因为她是最能激起我保护欲的女孩子。”

见完段草，我给耳朵打越洋电话，说起了段草，她很大度地说：“我知道呀，他现在有个谈了很多年的女朋友。”我说，“他和我说所有人里他最挂记你。”她倒是轻轻松松地说，“哦，是么，都过去了，现在大家不都挺好。”

隔了这么多年，所有的朋友里，还是和耳朵交流起来最轻松。我们在一起从来不会刻意地讨论生活，她从不问我赚多少钱，我也不问她房子买没买，我们在一起两个人就是坐在一起发呆都觉得不尴尬。

“阿慈。”耳朵一边往嘴里塞东西一边含含糊糊地叫我。

“嗯？”

“你知道我每次想到你什么事情最开心吗？”

“什么事情？”

“初三的时候，周末我们参加奥数的补课，老师在台上讲课，我们两个坐在最后一排，你拿粉笔在桌上画灌篮高手。你一边画我一边笑，那时觉得特别开心。”

“嗯，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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