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住宿

夜深了，刘康的房间里还亮着台灯。他摩挲着奖状边角，突然听见母亲轻轻推开房门的声音。母亲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招聘启事，眼角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康康，妈想和你商量个事儿......"

原来父亲去年工地受伤去世后，家里的经济重担全压在了母亲一人身上。最近房东又涨了房租，母亲咬着嘴唇说："县纺织厂在招夜班女工，工资比现在高一倍，就是要住厂里宿舍......"

刘康猛地站起来，凳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不行！您白天在饭店洗碗，晚上又去纺织厂，身体会垮的！"母亲红着眼眶握住他的手，掌心的老茧硌得他生疼："你还要读大学，以后搞汽车研发需要钱。妈这把老骨头，多熬几年没关系。"

第二天清晨，刘康在校门口望着母亲远去的背影，她单薄的身影淹没在晨雾里。宿舍管理员递给刘康一床旧棉被，说是母亲特意送来的。他抱着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走进寝室，发现枕头下压着个油纸包——五个热乎乎的茶叶蛋，是母亲凌晨四点起床煮的。

阿虎和林小雨得知消息后，悄悄在汽修实训车间腾出个角落。当刘康推开车间门时，眼前摆着折叠床和储物柜，墙上贴着"追梦小屋"的手绘海报。林小雨晃着手里的素描本："以后晚自习后，我们陪你一起复习文化课！"阿虎则递来个保温杯，里面是他特意熬的银耳雪梨汤："阿姨交代的，说熬夜伤嗓子。"

月光透过车间的天窗洒在刘康脸上，他抚摸着工具台上的扳手，忽然想起母亲常说的话："石头缝里也能长出大树。"

来到学校宿舍推开307宿舍的门，烟味混着泡面桶的酸腐气扑面而来。四个男生歪在高低床上，有的叼着电子烟刷短视频，有的捧着手机开黑，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上铺忽然探出颗染黄的脑袋，斜睨着刘康的行李：“哟，又来个卷王？我们这儿可不兴学习啊。”

刘康强忍着不适铺床，下铺的男生把脚从被窝里抽出来，臭袜子直接搭在他的行李箱上：“兄弟，听说你是拿奖的学霸？教教我怎么作弊呗？”哄笑声中，刘康攥紧了母亲塞进行李的茶叶蛋，塑料包装被捏得沙沙作响。

深夜十二点，游戏外放的枪声依然震耳欲聋。刘康缩在被窝里用手机背单词，屏幕光惊动了对床的胖子。胖子抄起枕头砸过来：“装什么清高！中考才考两百分的人，还指望逆袭当科学家？”黑暗中，刘康摸到枕边的奖状，指甲深深掐进纸边。

第二天清晨，刘康顶着黑眼圈去教室，发现自己的课本被人倒了可乐。他蹲在地上一张张擦拭书页时，阿虎和林小雨冲过来。林小雨举着手机气得直跺脚：“监控拍到了！就是你们宿舍那几个人！”刘康却把滴水的书塞进书包，扯出个苍白的笑：“正好当提神剂，我去图书馆自习。”

图书馆闭馆后，刘康抱着习题集回到宿舍。屋里依旧乌烟瘴气，染黄毛的男生突然拦住他：“听说你会改装音响？帮我把车载低音炮弄响，好处少不了你的。”刘康盯着对方耳钉折射的冷光，突然想起张老师说过的话：“工具用在不同地方，能救人也能伤人。”

他接过生锈的低音炮，在昏暗的路灯下摆弄了半小时。当震撼的音乐响起时，整个宿舍楼都沸腾了。宿管大爷举着手电冲过来，染黄毛吓得脸色惨白。刘康却主动站出来：“是我改的，愿意接受处分。”转身时，他瞥见几个室友眼中闪过的惊讶。

那天深夜，游戏声破天荒地停了。刘康在书桌前做物理题，台灯照亮的小圈子里，笔尖沙沙作响。突然有人轻轻叩床板，下铺递来包新拆封的泡面：“学霸，明天帮我讲讲数学呗......”窗外，月光正悄悄爬上他沾着油渍的奖状。

晚上十点，台灯的光晕在试卷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刘康咬着笔杆思考一道电路题。突然，上铺传来重物砸床板的闷响，染黄毛的王强探出头，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戾气：“还让不让人睡觉？真以为自己是清华苗子？”

“装什么努力，职高生就是职高生，再学也没出息！”胖子李磊踢翻脚边的泡面桶，汤汁在地板蜿蜒成刺眼的油渍。刘康握着的笔微微发抖，那些白天在实训车间打磨零件的耐心，此刻在恶语里碎成齑粉。

“就是，假正经！”有人把臭袜子甩到他书桌上，“有这功夫不如跟我们开黑，反正以后都是流水线的命！来到这里还学习真是可笑，要是真学习还能考到职高吗？”哄笑声中，刘康突然站起，金属椅子刮擦地面发出尖锐声响。他死死攥住那张被可乐浸泡过的试卷，指节泛白：“你们可以继续烂在这里，但别想拖我下水！”

争吵声惊动了隔壁宿舍。阿虎冲进来时，正看见王强扯住刘康衣领：“装清高？信不信我......”阿虎一把扯开两人，铁塔般的身躯挡在刘康面前：“有种冲我来！”林小雨举起手机，镜头对准宿舍里一片狼藉：“再闹我就把这拍下来发给辅导员！”

僵持间，一直沉默的周昊突然掀开被子。这个总戴着兜帽的男生把游戏机摔在桌上：“够了！你们不觉得羞耻吗？人家在为梦想拼命，我们却像蛆虫一样活着！”他转头望向刘康，喉结滚动：“明天...能教我解数学题吗？”

夜重新归于寂静，刘康收拾着被撕碎的草稿纸。窗外，晨雾正漫进校园的汽修实训楼。他摸出母亲寄来的茶叶蛋，冷硬的外壳在掌心渐渐温热。当第一缕晨光爬上窗台时，他发现自己的课本下压着张字条，歪歪扭扭写着：“对不起——周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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