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面

他向欧利蒂丝庄园和琼斯夫妇投去最后一瞥。

花园仍在沉睡，遥遥古堡隐在晨雾中，青灰色轮廓，有些古老、有些神秘，像极了它阴郁的主人。他试着辨识北塔楼，但层层迷雾遮掩探究的目光，只好忻忻说些客套话。

“再感谢大人款待……”

琼斯公爵彬彬有礼地致意，琼斯夫人挽住丈夫的胳膊，轻轻点头，显得忧心忡忡，只在与他目光相接的一刻紧张的笑了一下。在高大宏伟的庄园面前二人显得渺小，依偎在大门之下，犹如时代迷雾中漂流的一粒小舟。

他想起那个明媚的下午，阳光将沙棘叶染得淡金，微风拂过满墙常春藤，他提着公文包迈进庄园，百余年前宏伟的先祖遗留现出全貌。心潮澎湃，激动欢欣，似乎是几个世纪以前。

心中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慌，他捏紧手中的公文包，慢慢回转身攀住车沿，钻进马车。车夫放下车帘，车厢内黑洞洞没有光亮，他一阵心悸，蜷身将包锁在怀里，双眼紧闭，大叫一声。

寂静……

“先生？”光明再现，年轻的马车夫探头进来，看起来年轻、强壮、无忧无虑。对他来说今天的世界和昨天没有不同，在晨雾中期盼着阳光，太阳总会升起。对他来说荒原里也有阳光，荒芜里也只待开出花来，他不认识黑暗，所以毫不惧怕黑暗，“窗子怎么关上啦？难怪您怕黑，我这就给您打开。”

他耻于自己的胆怯，含混地嘟囔着，将公文包藏在身后。

慢慢地，车帘又一次放下了。

寂静。

他祈祷着。

即使马车的窗户被推开，世界也一样黑暗。也许这个快乐的马车夫以后会知道，也许他永远不会知道，世界上还有更扭曲、更可怕、更邪恶的东西，阳光无法将它们穿透，黑暗伺机待发。他看不出世界是个寂寂无朋的荒原，人类只是零散在荒原中，也要相互猜忌，冷漠忽视，落得孑孓一身孤独终老。

黑暗……

一道亮光骤然划过，心口撕裂的疼痛、他下意识挣动两下，随即安静的闭上眼，用最后的力气按住身下的公文包。

他曾无比自信太阳终会出现，此刻阳光却照不透黑暗。马车里短暂的光影交错，比不上欧利蒂丝庄园金碧辉煌的角落。

他忽然听见人声，笑声和哭声，天真的孩童稚语，小妇人絮絮的哭诉。他看见一双天真无助的漂亮眼眸，眸中含着他永远看不够的蝴蝶泉水，他曾发誓用一生点亮它、守护它……

他最后看见一直想带给欧利蒂丝庄园的阳光。

黑暗。

“回去吧，亲爱的。”艾勒萨·琼斯心不在焉地看着车夫打开窗子，哼着歌儿翻上马背，漫不经心揽住太太的肩。

伊洛丝闭上眼任由他裹挟自己向前。庄园正门的两挂灯笼照出她脸色苍白，靠在丈夫怀里，被他高大的影子笼罩。

两个人各怀心事，没有回头看看远去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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