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ra（加拉）上篇

《梦者杂事录》千本音/著, 本章共5216字, 更新于: 2023-01-31 21:41

“加拉……加拉……”

纯白的世界里，温柔的女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我的耳朵里，我模模糊糊中看见一张女人的脸，一张漂亮女人的脸，明亮的眼睛，嘴边也挂起温柔的笑。我看见她举起双臂，张开五根手指，慢慢地摸到我的腋下，随即我就感觉到密密麻麻的痒意从胳肢窝传来。

“咯咯咯……”

我被逗得发笑。

“加拉……加拉我的天使……”

恍惚中，我又对上了那双明亮、温柔的眼睛，从眼睛底部的映射下，我看见了加拉那张凹凸不平的脸上挂着怪异的笑容，但那无异是幸福的，哪怕皮囊上的丑陋让笑容显得奇怪，但也无不证明它是发自内心地笑。

加拉啊……加拉。我盯着那双眼，微微扯了扯嘴角：这就是你的记忆啊。

part1.

加拉，你是天使。

这是妈妈时常对他说的一句话。

加拉非常信任他的妈妈，因此他也非常相信这句话。

他的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人了。他的妈妈是一个苏维人，这是毫无疑问的，苏维族的人浑身都是白的，连头发丝也是灰白色的，在冬天，下雪的时候，有时候隔着雪认不出苏维族的人是常有的事，因此也有别族的的人因为这件事打趣苏维族。不过最近因为有苏维族跟别族的人通婚，苏维族的特征也不再那么明显起来，唯有贵族为了保持自己的血统纯正不肯与他族结合，因此真正做到了完全纯白——除了眼睛是暗灰色。在苏维族神权非常鼎盛的时候，曾有他族来拜访苏维族，看到过一辈子都难以忘却的盛景。纯白圣洁的神殿立在寂静的天地之中，无数苏维族人前去神殿膜拜神女，他们有的俩俩作组，有的抱成一团，一路上尽可看见白如雪的苏维族人低头虔诚地前进。更其更妙的是，当时还在下雪，如鹅毛般簌簌地从天上降下来，落满了一切。沿着道路旁房子的屋檐底下也挂满了紫色丝绸，丝绸一条衔着一条，有的跨过道路咬住了另一边屋檐的檐角。有一苏维贵族裹着紫色的衣袍，腰边垂着金黄色的流苏，一头白发高高束起，挽做一个髻，髻上插着一两朵明艳的紫花，他踏在一石间处，忽然回头看，他浑身都落满了雪，整个人仿佛融在无暇的白中，唯有那双灰色眼眸亮着不灭的光。这便是当时苏维族给其他族人留下的深刻印象。

但是加拉的母亲似乎又比普通贵族的白还要白上几分，发丝近银白，那双灰眼睛也总是充满了温柔。

她总是轻轻地拉着加拉过去，揉着加拉的小脑袋说：

“加拉，你是上天赐给我最好的礼物。”

加拉微微一笑，眼睛眯成了月牙儿。

又是冬季，屋檐处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冰柱，加拉在院子里堆雪玩。

叩叩叩，屋外传来了清脆的敲门声。

“加拉，去帮妈妈开开门好吗？”妈妈从屋子的窗户探出头来温柔地朝加拉喊道。

加拉立即丢下刚团好的雪球，啪嗒啪嗒地踩着雪一路小跑过去开门。一开门，加拉和屋外的人都双双愣住了。

“夫……夫人？”

“请问多洛莉丝在里面吗？”

“对不起夫人……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加拉此时颇为疑惑，面前的夫人与前几次来的夫人完全不一样。妈妈曾经告诉过他，有位夫人是他们尊敬的客人，会每个星期定时给他们送吃的，所以只要夫人来了，都要好好待她。可面前的不是加拉所认识的“夫人”。面对陌生的人，加拉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不知道？”

面前的“夫人”看起来非常趾高气扬，她挽起高高的发髻，不同于一般的苏维人，眼睛是金黄色的。她扬起脖颈，斜眼看了一眼加拉，道：“身为仆从，连自己的本分都做不好吗？”

说罢便跨过门槛，再也不理会加拉，直径走向自己的目标房子。等她进入到房间里，还在院子门口的加拉便听到一声惊呼：“噢我的苏维娜！这是怎么了？”

加拉以为母亲出事了，急忙赶过来，却发现母亲安安稳稳呢地躺在床上，什么事也没有，反倒是旁边的老妇人，一副身子快站不稳的样子。

“加拉，快出去玩吧。”

母亲对上加拉，又挂上了那副令他熟悉的温柔的笑容。他当即安心下来，乖乖听妈妈的话出去玩了。

“他是谁？”

老妇人警觉地发现了多洛莉丝跟加拉的关系不一般，于是毫不客气地发问道，她这么不客气，一方面是对多洛莉丝有怨气，另一方面是理所应当地觉得“多洛莉丝”会回答她。实际上，即便多洛莉丝不愿意回答，她也不得不回答，她们彼此之间已经太熟悉了，不仅如此，面前的老妇人还是她的老师，她无比尊敬的老师。

“是我的孩子。”

“你的孩子？”

老妇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努力瞪大了双眼，死死盯着多洛莉丝，突然间，她察觉到什么，伸手过去紧紧攥住了多洛莉丝的衣袖。

“你竟敢！你竟敢……！”

多洛莉丝微笑着，没有再看向她曾经的导师，她转过头，温柔地注视着在院子里疯跑着玩的加拉——若不细说，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一个略微矮点的成年男性。这也难怪老妇人一进门就把当他当成仆人看待。

老妇人盯着多洛莉丝许久，终是败下阵来，“是禁书吗？”她叹息道。

“是。”多洛莉丝答道。

“为什么这么做？”

“我没办法忘记做母亲的感觉。”

老妇人死死地咬住嘴唇，再没办法说出话来。

这就是宿命——关于织布者的宿命。

伟大的苏维娜赐予他们生命，让他们拥有和人类一样的感情，拥有一样的痛觉，一样的生命，但终究没办法让他们跟人类完全一样。因为没有生殖器官，他们无法生育。除此之外，因为跟人类接触会令他们萌生出别样的情绪，他们会天生地从心底羡慕人类、向往人类。对此，他们会非常渴望对性别进行探索和认知——这是他们无法拥有的东西。但因为缺乏生殖器官，他们往往缺少这一类的感知，这有时候会令他们很困惑，有些幸运的织布者会天生不受这些情绪的困扰，则大部分织布者会在一段痛苦的时间后完成“心理”上的蜕变，正确认识到自己仿生人的本质，不再以尽量跟人类一模一样作为总目标，而是探索作为仿生人该怎么进行一段新生活。极少部分的可悲的织布者会一辈子有心理障碍，难以走得出来。以人类的角度去看那些织布者，人们会说：

“这些仿生人已经废掉了。”

毕竟，在人们的角度里，织布者天生就该为人服务。大部分人看待织布者更多是把他们看成工具，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那天，老妇人与她曾经的学生在一起待了很久，相顾无言。最后，老妇人要离开的时候，只是跟多洛莉丝说：“你最好赶快离开中心城。”

多洛莉丝没说话，却是默认了。她明白，老妇人已经放了她一马，假如老妇人立即将这种事上报到长老院那里去，那么她跟她亲爱的孩子恐怕时日无多了。只是，离开中心城，没有“贵人”相助，他们该怎么活呢？

第二天早晨，老妇人再去那个院子查看的时候，已经没有人的踪迹了。

part2.

多洛莉丝默默坐在马车上，加拉趴在她的膝盖上睡着了。车外并不安静，马车也摇摇晃晃的，可加拉还是睡着了。多洛莉丝用手指轻轻抚摸着加拉柔软的发丝，想起在上车前车夫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母子俩，上车后，多洛莉丝听见车夫在前面小声嘀咕着：“大晚上的，夫人让我接他们俩私奔？”

多洛莉丝无奈笑笑，心里一阵发酸。

加拉是跟神女同一年出生的。当年被选中孕育神女的织布者就是她——多洛莉丝。按照流程，上一任神女会在死去的一年中在众多织布者中随机选择一名织布者作为转生的胎床，而被选中的织布者则要经历五年孕育才可以让神女重新降生到这个世界上。对于一些织布者来说，这既是幸运，也是不幸。幸运的是他们终于有机会可以体会到作为人类孕育新生命时的感受，不幸的是，这可能会给他们造成新的心理障碍。

在经历漫长的孕育时间后，织布者会对自身定位模糊，分辨不出自己究竟是仿生人还是一名真正的人类，因为仿生人和人类最大的区别就是能否繁育后代，再加上织布者天生具有羡慕、向往人类的心理，所以在织布者被选为孕育神女的对象后，那名织布者会产生类似人类母亲的心理，并且会视神女为自己的孩子。如果不在织布者生完神女后对她进行“脱敏”治疗，那么那名织布者极有可能会有一些心理问题。（注：脱敏治疗即让织布者脱离人类心理，重新回归到仿生人的状态）

毫无疑问，多洛莉丝的脱敏治疗是失败的。在失去与神女的接触后，那些床头空荡荡的夜晚，她经常彻夜未眠，反复辗转于床边，不断模拟着婴儿在她旁边待着的情景，她经常会尝试搂着空气入睡，或者是在进入一段浅睡眠后突然惊醒，然后看向旁边，生怕压到了自己的孩子。但看到旁边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心底会没由来地被一阵巨大的失望所笼罩，继而是无休止的寂寞宛如万针刺入她的身体，深深地埋进她的肉里、骨血里，令她难以忍受。

这之后，她也失去了与伙伴一起训练的心情，她最常做的一件事情就是站在长老院的会议室门口，不断地低声请求将“孩子”还给她。

在请求无果后，暴躁、悲伤、绝望的情绪总是如同潮水般淹没她，一开始她还能清醒地认知她的行为是不符合仿生人准则的，到后面，由于理智与感情之间的撕扯太过痛苦，她只好不断地将自己的行为合理化以求得两者之间平衡。

“仿生人也是人吧……？是人啊……是人……”

“那么为什么没办法拥有自己的孩子？”

“作为人……生一个孩子，抚育他成人长大……是正常的吧？”

她做得愈来愈烈，在没经过同意的情况下，她会经常偷跑到白塔的顶楼，偷偷看着还是婴儿的神女，还会试图跟神女接触。她会嫉妒，嫉妒一切可以接近神女的人。每当有人发现她的行径，想要拖走她的时候，她就会给那人狠狠一击，把那人打得狗血淋头。作为母亲去看望自己的孩子，这是合理的，但作为一个仿生人，主动攻击己方人类，这是不合理的。况且她还想接触神女。

最终，多洛莉丝被拖进惩戒犯人的一间小牢房，她的同伙最后过来给她进行脱敏治疗。

“我不明白！”

她嘶吼着，“我生下了她！我是那孩子的母亲！”她使劲抓住了牢房的栏杆，用力摇晃着。

“你疯了，那是神女，我们是织布者，不是人。”

“可我们是有思想的生命体！不是吗……？”多洛莉丝流着泪，望着她曾经一起战斗的同伴，“伟大的苏维娜创造我们，让我们也具有了感情，难道不是为了我们更好地体会这世上的一切吗？我们难道连享受作为一个母亲的权利也没有吗？”

“这明明就是人类最普遍可以享受的权利了！！”

“多洛莉丝！”她的同伴粗喘着气，与她隔着栏杆头贴头，近距离下，多洛莉丝的眼睛变大了，这也使得她的同伴可以清楚地看见蕴含在多洛莉丝眼中的感情。她好像真的拥有了人类的心理了……但这明明是不对的。他的同伴想道。

“多洛莉丝……我们不是人……我们不应该拥有人类的思想……懂吗？”

“不对，这不对……我们明明拥有感情……”

“我们究竟是什么？告诉我……”

“那我们究竟是什么呀！告诉我！”

…………

无效的沟通后，她的同伴失望离去。多洛莉丝的心也跌到了谷底。像是上天故意要给她一个奇迹，这天之后的某个晚上，有个人找上了她，递给了她一本书。她如愿地按照书上的流程，让自己怀孕了，之后那位“贵人”又把她带离牢房，将她安置在了中心城的一个小小院落并每周过来送一次物资给她。

使用禁书里的方法让自己怀孕是不对的，那位贵人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人，可当她重新感受到自己的肚子正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时，她犹豫了。那是一种无与伦比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耐心地将一颗小小的花种放进装有泥土的盆里，满心期待种子能够发芽时的场景。生命，是多么让人觉得愉悦的一个词，当一个新生命诞生，无论是以何种方式，都能让人在心里深深地感动。

她又想起了她出中心城时路过孤儿院，那里聚集着被遗弃的小孩子。她看过那些小孩，一个两个在孤儿院门口的铁栅栏后，睁着大大的，亮亮的眼睛看着她。他们都很安静，不吵闹的时候，就静静的站在某一处，看着孤儿院墙外的世界。多洛莉丝当时路过孤儿院恰巧往里瞥了一眼，但只是一瞥，那种神情便在她脑海里再也挥不去了。

亮亮的眼睛，就好像星星，那里面到底在述说着什么呢？啊，对了，是希望，是希望啊。

小小的孩子，满眼希望地看向了他们所认为的墙外的世界。

新生的孩子，代表着新生的生命，为什么人类……要遗弃掉生命？遗弃掉……希望？

孩子是负担……人类会觉得，希望是负担吗？

偶然碰见的孤儿院，偶然撞见的小孩，给多洛莉丝的世界观带来极大的震撼。自己梦寐以求可以孕育出一个生命，人类却想轻易舍弃掉一个生命。人类与仿生人之间的巨大差异，给了多洛莉丝当头一棒。

不正常的受孕方式使得多洛莉丝的怀孕时间缩短至4个月，4个月之后，便可以诞下孩子了。

孩子出生那一天，贵人特意给她派了3个有经验的产婆助产。生完孩子后，产婆稍微收拾了下现场便离去了，只剩刚出生的孩子和多洛莉丝呆在屋子里。

也许还是得益于仿生人的身体素质强于人类，多洛莉丝硬撑着起来移到了孩子旁边。

“啊……”

看见孩子的那一刻，热泪不自禁地从多洛莉丝的眼里流了下来。一种奇特微妙的感觉充盈着她的全身，她仿佛能感受到温热的血液在血管里不停流动，心脏一张一缩地在身体里跳动……生命的气息在涌动，当她用手指轻轻触碰到婴儿娇嫩的脸蛋的时候，霎那间，时间好像一下子停住了。

有风声、有虫鸣、还有婴儿微弱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