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万家历

进步同学半道被截了道——前面挡着万二，背后站着万家小八，旁边立着横眉怒目的小万师{万家老四万演革}。兄弟打狗，一起上手。“啪！”蒲尧朋结结实实挨了一耳光。“说！谁叫补尿盆？”万老二厉声喝问。蒲尧朋捂着脸嗫嚅着说：“是....是我。我，我叫补尿盆。”

“听不见，大声说！”万小八助纣为虐，飞起就是一脚踢在了进步同学屁股上。

“是我，我叫补尿盆！”受虐者声音陡然大了许多。

“补谁的尿盆？”主审官小万师当胸一拳。

“刘老师，”蒲尧朋赶紧改了口，“不.....是......是刘曼春的尿盆。”

“谁补的尿盆？”——“俺爹。”“臊不臊？”——“臊”“臭不臭？”——“臭”“恶心不恶心？”——“恶心”蒲尧朋如同斗败的公鸡垂下了鸡冠一般蔫气。

“哈哈....”看戏的观众笑翻了天，补尿盆今天彻底尿尽。

万家是九江名门。万家出名，不是家境富裕，也非诗书继世，而是孩子多，那会儿一家四五个孩子居多，六七个一点不稀罕，五男八女却是绝无仅有，提起“万家十三孩”，坊间是无人不晓。门前晾衣绳上五颜六色的尿布赛过了上海万国旗，成了大杂院一道奇葩的风景线。革命街居民大多是自建砖脚土坯房，光线昏暗，低矮破旧，高个子进出常被黑黢黢门椽撞了脑袋。房里大雨大漏，小雨小漏，糊顶棚纸水迹斑驳，透出了小户人家的贫寒困窘。万家所在的普林巷房子盖的毫无章法，见逢插针，遍地开花，巷子曲折婉转，有曲里拐弯的“九曲道”；有屋檐挨屋檐的“一线天”。幽深赛迷宫，生人若是进了往往会迷路。万家人口多，住房更比别家愁，两间平房不足五十平方米，如何放下那么多的床？万师傅以不变应万变——有了困难找单位，拉回几个半新肉案刨掉油垢后铺上席子沿墙排开。放眼望去，满铺脑袋，一地的烂鞋，放佛进了旧社会号子一般，又好似棚里养了一窝兔子。晚上临睡前，老娘挨个数人头，数一数，数不到一块，又数，还是不够数。老爹过来帮着数，才闹清少了谁，站在门口。“小二”或者“小四”一通大吼，随着吼声，一个黑不溜秋小崽子顺墙溜进，刚进屋，夹脖先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清脆响声引来了满铺幸灾乐祸的笑声。小崽子赶紧脱了鞋，一双臭脚也不洗，就直接钻进了被窝。鼾声此起彼伏，满房屁响。黑暗中的顶棚更加热闹，像年画《耗子娶亲》，头顶一拨客人“嗒嗒嗒”跑过来，又一拨“嗒嗒嗒”跑过去，睡觉的被吵醒，敲两下没了声，刚躺下又热闹起来，糊顶棚纸尿迹斑驳，仿佛印象派大师杰作，也是小耗子客人到此一游的留念....

生了半打孩子，万家女人本想打住，万家男人却不干，说富养骡马穷养孩，家道中贫，养老送终，穷人靠什么？全靠生孩！省城这么多漂亮姑娘我不找，偏偏回镇上找个你，图啥？就图你奶大腚肥能生一窝好孩！孩子多怕什么？生活困难有单位救济；缴不起学费学校全免。自留地下种，却让公家照料咋庄稼；官油壮捻子，不点白不点！女人听得有理，继续以一年一个的速度生育，直到拉架子车放坡摔了一跤，害得老儿子提前三个月来到了人世，还没个猫大。女人看着鞋盒里的崽直发愁：这么个小东西如何养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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