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第一次下的坑是在90年，那年春节工地停工放假，我在新买的大衣里面缝了一块布，布里面是我攒了一年的300块钱，坐了一天的车又走了半天的路回到了老家。

我记得那天我揣着这300块钱心里十分的开心，要知道当年一个人一月才三四十块钱的工资，当年赶集拿一块钱就可以了，基本上都是用分买。

现在的孩子别说一分一毛的钱了，一块钱掉地上他们可能都懒得捡。

我回家给了我父母200，把他们高兴坏了，我父亲种了一年的地，也没见到几块钱，买东西基本上都是用麦子和大豆去换的，这一下有了200块钱都不知道怎么好了。

我自己留了100买点鞭炮年货，剩下的过完年去工地打工生活用。

中国的80年代到90年代年味还是比较浓的，家家户户放鞭炮，贴春联，村里的小孩子都捡了些哑炮，噼啪冷不丁的就放上一个。

灰蒙蒙的天空中充满了硝烟的味道。

我穿着当时最流行的军大衣，漫步在村里的小道上，前几天刚下过雪，雪水过后路被人踩的一块深一块浅地，我看着大头皮鞋上的泥心痛不已。

“玉城？”身后一个人在叫我。

我转身一看，一个清瘦的青年推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看着我笑。

“哈哈！瘦子！”

两只手紧紧的握在一起。

他是吴跃进，比我小不几天，是我的初中同学兼同桌，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这家伙又高又瘦，一身排骨，长得比较清秀，俩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一肚子鬼心眼，打小就不老实，上窜下跳的，所以他妈就喊他瘦猴。

“你回来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儿？真不够意思！”瘦子撇着个大嘴看着我。

“我这不正要找你去吗，谁知道你就从后面冒出来了。”

“别扯淡了吧，我看你就是忘了我这个兄弟了！要不是我抄近道走你们村了，谁知道你什么时候找我？”瘦子心里高兴，还装着生气一样。

“行了瘦爷，我这也是刚回来，什么也别说了，今天哥哥请客，咱们下馆子，好好喝一气！”我连忙笑着说。

瘦子咧嘴一笑：“算你小子识相，上来吧，哥哥戴着你，正好我去镇里找我表哥喝酒，咱们一起去玩玩。”

说着拍了拍手底下的自行车，甩甩脑袋示意我上去。

“混的不错啊瘦爷，发大财了？连自行车都骑上了！上哪弄的票？”我跨上后座问到。

那个年代自行车可是稀缺物品，农村谁家小伙子要是有辆自行车那方圆几十里都有上门提亲的，比现在的奔驰宝马可排面多了。

“嗨！瞎混呗，待会再说我，你看看你，鸡穿大褂狗带帽的，整一个衣冠禽兽……”

半个小时后，瘦子驮着我到了镇上的国营饭店。

我记得那个店里总共就四张桌子，一天只能接待二十来个人，不过那年头老百姓手头都没钱，就这么一个小乡镇谁家舍得去下馆子啊，正常人家想都不敢想，基本上都是当地政府人员所谓的“接待 ”专用。

瘦子带我进去，上午十点来钟，里面冷冷清清地两个服务员。

最里面那桌坐着一个平头青年，奇怪的是年纪轻轻头发却白了个七七八八，穿着个皮大衣戴着个蛤蟆镜，感觉很有钱的样子。

看到我们，向我们招了招手示意我们过去。

他就是瘦子那个表哥，名叫刘三儿，因为一头白发道上人给起了个外号──白头翁。

寒暄过后互相介绍就算是认识了，从他口中得知他比我大四岁，我也和瘦子一起叫他三哥。

菜上来了。

白头翁从桌子底下摸出两瓶酒。

我一瞧吓一跳，好家伙，居然是茅台！两瓶就得14块钱！

瘦子打开，一人倒了一杯，就这样三个人推杯换盏喝了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伙的话就多了起来。

白头翁问：“兄弟，看你气度不凡，不像个凡人，在哪里高就啊？”

我一听，这当老板的嘴就是会说，就我这样的穷酸相一看就一打工仔。

便不好意思地说：“之前在部队当工程兵，后来转了侦查兵，打前线上退下来以后就在工地上上班呢，这不过年放假就回来了，过完年接着去。”

白头翁一听惊讶道：“兄弟还上过前线？！我当初最大的愿望就是当兵上前线打仗，可惜成分不好没去了，兄弟你给三哥讲讲呗！”

“嗨，那有什么可讲的。”

“老兆，你就讲讲吧，我也想听。”瘦子也说到。

“那行，那我就讲讲。”

其实我不喜欢讲前线的事，我觉得任何一个上过战场的军人都不愿意回忆前线上的事，这些事对别人来说仅仅是一个故事，而对我们来说是出生入死拿命换来的记忆，况且前线上还有兄弟们在冲锋陷阵，而我却坐在这里喝酒。

于是我就大概讲了一点。

“84年，我军收复老山，在老山东侧有一个山腿，名字叫松毛岭。

松毛岭是重要战略部署地，是插入越军防线的一把尖刀，也是越军眼中钉、肉中刺，所以这里一直是老山战役打的最激烈的地方。

那一天我军接到情报，说是敌人总共集结了6个团的兵力，其中还有一个特工团，晚上将会对我军进行突袭。

于是我军加急准备，囤积弹药，做好备战，前沿就是我们119团的士兵。

当天我们便埋伏在工事里静静地等待着越军的到来。

那天我们从中午一直等到了晚上一直没等到越军。

可我们在工事里差点让蚊子给吃了。

我们团长急了，在距离阵地500米左右定出了3个点，请求指挥部同意进行火炮打击，终于在3点的时候6个炮连一齐开火，间隔十分钟又进行了一次轰炸，可是两轮轰炸过后还是毫无反应，于是就发射了照明弹。

一瞬间整个战场亮如白昼，经过我们侦查，根本就没有任何越军的踪迹。

于是大家就以为是情报错误，除了我所在的警卫连之外，所有的部队都进入放松警惕的状态，绝大部分的部队都沉沉睡去。

其实事实并非如此，我们还是低估了越军的战斗力，越军其实已经潜伏在我军500米以内。

那两轮火炮都精准地打击了越军的战斗队，越军伤亡惨重，甚至炸死了两个营长。

可是失去了指挥的越军居然没有暴露，不管是轻重伤员都无一出声。照明弹下伪装严密的越军隐秘前进，重伤的越军至死不动，连无线电都是静默状态，不得不佩服越军的军事素质。

凌晨5点左右，战友们也都疲倦了，其实真打起来不怕，就怕是这么专注的等待，实在是太耗费精力了。

我们都以为天马上亮了，越军肯定不会在这时候进攻，便都放松了警惕，解除战备状态。

正当我想闭眼眯一会的时候，突然看到一个抛物线，我头皮瞬间炸了起来。

“隐蔽！”我还没来得及喊出声。

瞬间轰地一声，火光四起，手雷爆炸，紧接着枪声四起。

无数个越南人就像猴子似的哇哇地跳了进来，他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甚至连鞋都没有，可是全身都是装备，手雷、步枪、手枪、砍刀挂的满身是，还有很多身上绑着炸药包，点燃了就往我军身上扑。

密如发丝的弹道照亮了黎明前的黑暗。

电光火石之间，就失去了上百条生命。

我们团不得不求助其他部分，可是因为越军已经摸了上来，无法再进行炮火支援，于是指挥部便封锁了阵地，炮轰后续梯队。

幸亏越南部队没有数量优势，在封锁住后续部队后，没有了支援后，与我军展开激烈的厮杀，到了下午，我们几十人在炮兵的掩护下收复了被越军侵占的高地，到了最后，几百人的越军就剩了6个人。

这一战的惨烈，现在我都不敢回想。”

白头翁和瘦子听完默不作声。

过了片刻，白头翁举起酒杯：“来吧兄弟，哥敬你一个。”

三人又干了一杯。

瘦子看气氛有些沉闷，岔开话题：“老兆，这退回来难道就要在工地干一辈子？”

“不干还能怎么的？也就这样了。”

我已经看出瘦子是想拉我跟他一起干点什么，其实我看着他俩这么光鲜也羡慕，只不过我也不好意思开口，这么多年没见，一见面看人家有钱了就问人家怎么发的财，这不合适。

瘦子看了一眼白头翁。

白头翁毫无反应，随意地跟我说了起来：“这么着兄弟，你呢和我弟弟是兄弟，那你就是我的兄弟，我知道跃进，他看好的人一定不会错，以后你要是有什么困难了，缺钱了，你找跃进也行，找我也行，哥哥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我听完后很是感动，我们三人就这么把两瓶茅台干完了，后来又喝了不知道多少瓶啤酒，反正到最后都不知道怎么回的家，后来酒醒后才知道我三人喝多了在街上撒酒疯，让我同村人看到了，告诉我父亲后我父亲急忙找到了镇上，用毛驴拉着排车把我们三个不省人事的家伙拉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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