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朝阳，宛如一团凝固的血痕，自东天之际缓缓升起，淡红色的阳光慢慢布满山岗。

晨风呼啸而过，已化为残垣断壁的岗哨升腾起缕缕余火，滚滚黑烟从焦黑的废墟之上翻涌而出，在淡红的晨光中勾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将余焰未尽的岗哨团团围住，数十名军士执盾朝外，警惕地看着四周。

在警戒圈之外，零星的人们正三五成群地聚在周围，对着圈内指指点点---他们都是今日早早进山讨生活的百姓。

如今，汉源坝大寨初成，军眷和流民们好歹有了落脚之处，除靠官府赈济之外，不少人已学会每日进山打猎、采集，除了补贴家用之外，也好为即将到来的寒冬做些准备。

“嗷呦，又抬出了一具！”一个面有菜色的精瘦男子指着警戒圈内，惊恐地对身旁人说道：“这是第十具尸体了，都烧得焦黑了，这怎还认得是誰啊，作孽啊。”

身旁的壮汉皱了皱眉，问道：“这是咋回事？你来得早，可瞅见这哨楼咋烧的？”

“嘿，兄弟你可算问对人了嘿。”精瘦男子舔了舔嘴唇，面露兴奋之色：“咱可是第一个到这儿，那时候天还没亮，这哨楼且烧得旺呐！随后那些当兵的就来了。”

壮汉一愣：“这么说，是夜里烧起来的，那些尸首咋回事，没来得及逃出来？”

“被杀的！”精瘦男子睁圆了双眼嚷了一句，随后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听那些当兵的说，死的都是这哨岗的看守，是被杀的！还有好几个不见了，也不知道被掳了，还是还压在下面呢！”

“被杀的？还……还有人不见了！”壮汉吃了一惊：“誰……誰干的？”

“这就不晓得了……”精瘦男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惶恐，低声道：“有听说了吗，最近常有人在山里走丢，据说这坝子的林子里闹山妖，要掳人去吃！该不是……”

“哎呦！誰啊！”他话还没说完，突然一股大力从后一推，将他推了一个趔趄。

他站稳后一回头，正准备开骂，突然脸色一变，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他身后站着一个面色铁青的少年，此人大约十三、四岁，周身上下布满泥垢，一件千疮百孔的破衣服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腰间别着的一个细铁锥子，在阳光下泛着深深寒意。

周围人迅速远离了这少年，窃窃私语声传来：“是那个疯娃子。”、“他是疯子，别惹他。”、“好臭！”……

吴猛愣愣地望着面前已变成一片废墟的岗哨，双眼泛出淡淡的红晕，泪珠一颗接着一颗滚落出来。

片刻后，他似乎回过了神，“哥哥！”他猛然大吼，朝残垣之旁摆放着的十具尸体跑去。

“站住！”两名军士眼见吴猛冲来，忙举起圆盾厉喝。

“嘭！”随着一身巨响，那两名军士被撞得分滚两侧，重重摔在地上。

吴猛毫不停留，疾风一般掠到尸首之旁，一具具察看死者的脸。

“干什么的！出去！”随着一声怒吼，五名军士冲了过来，将吴猛团团围住。

吴猛此时已将十具尸体看了一遍，他们身上大都遍布伤痕，加之又被火烧，早已面目全非。

“哇！”吴猛颓然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哥哥……哥哥……”

他的眼泪如断线的珍珠一般，一颗接着一颗滚落于地。

见他如此悲痛，想来也是军眷，于是，围住吴猛的几名军士放下了柳刀。

“娃，你哥是谁？”其中一名军士问道。

“冯哥哥……冯瑄！”吴猛猛然抬起头，带着泪花的眼睛忽闪忽闪的：“他在哪？你们看到他了吗？”

那名军士面露不忍之色，缓缓摇了摇头。

吴猛眼中的光瞬间熄灭了，眼泪又涌了出来。

“不过，兴许……他还活着！”那军士顿了顿，又说道：“有五名哨卫不见了，看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掳了去。”

“哪里？！”吴猛猛然站了起来，双眼瞪得老大，急切问道：“往哪儿去了？”

那军士扭过头，望向北面莽莽雪林，面露忧色：“痕迹延伸到北面林子……但那是汉源坝深处，太广大了，得禀报营……”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吴猛身子一晃，人已经从众人缝隙间窜了出去！

“娃，林子太大，你不要自个去瞎找！危险啊！”

那军士的声音远远传了出去，但那瘦小的身影充耳不闻，如疾风一般朝北掠去，几个呼吸之后便没了踪影。

一个头戴斗笠、身披兽皮的矮个汉子静静注视着这切，片刻后，他离开了围观的人群。

他往山下走去，待见四下无人，便闪身到一块巨岩之后，这里蹲着另一名身穿棉袄的男人，此人身后，还趴着两只黑狗。

斗笠人走到棉袄男身旁蹲下，低声道：“传飞信，我说你写。”

棉袄男问道：“昨夜袭击哨楼的……”

斗笠人阴沉着脸，点点头：“我躲在树上半宿，瞧得真切。”

棉袄男随即从怀中取出竹笔和一张三指宽的白布，说道：“说吧。”

斗笠人略一思索，缓缓道：“循九里香入汉源坝三十里，至巫人崖乃止。崖壁光洁、拔地而立，宽百五十丈、高二十余丈，凌绝不得入。崖顶有夷狄潜居，衣冠异于中原，以绞索木栅上下。暗察数日，料定岳百户等十人陷于其手，生死不明。”

他顿了顿，又道：“昨夜，安平前哨遇袭，亡十人，五人被掳。凶者服饰与巫人崖同。”

“再补一句。”他想了想，又道：“安平营驻军于此，据悉，乃秦家集之主所荐。”

棉袄男在白布条上记录完毕、又细细看了一遍，便将白布卷成小小的筒子，随后，从身侧取出一个罩着花布的笼子，笼子微微晃着，里面扑腾作响。

斗笠人看了看那笼子，问道：“从这里发飞信，何时可送到？”

“很快，估计不到一天。”棉袄男晃了晃笼子，笑道：“数日前，千户大人已抵达秦家集，离此不足百里。”

片刻之后，三只灰鸽前后腾空而起，它们掠过片片崇山峻岭，朝着东方飞去。

……

三日之后，汉源坝九道坝边缘，安平军大营之内。

此时的安平大营，已不是初到汉源坝时候的模样，营中虽然仍有少许毛毡帐篷，但由圆木搭建的房舍已占营地七成以上。

这些圆木房子或大或小，皆排列整齐，居中的一处是一座八角状的房舍，这房子刚搭好屋架，铺了茅顶，但还没有垒墙，四壁之处挂着厚厚的毛毡，便权且作墙了。

这里正是安平营现如今的军机重地，营督签押房。

签押房中，刘钧面色凝重地坐于书案之后，双眼死死盯着桌上的一副地图，默不作声。

萧玮、周氏兄弟、薛崇瑁、凌长林五人围桌站立，也默默地看着桌上地图。

这地图绘于一副六尺生宣之上，其上笔墨深浅、丹青点翠，勾勒出了一片山川形势，虽说不说上惟妙惟肖，但也看得出所绘的正是汉源坝。

“穿北面树林二十五里，有一片腊梅林……”周青伸出手，指着图中一片藤黄色的晕染，说道：“据夜不收探报，此梅林之后，是一道纵深里许的峡谷，两侧皆为绝壁，峡谷尽头便是传说中的巫人崖。”

“腊梅林？”刘钧眉角一挑，清了清嗓子，面色有些不自然：“他们在林中……可发现什么……异处？”

“探报并未提及，梅林中应无异状。”周青环视众人一眼，接着道：“据报，这巫人崖高达二十丈，崖壁极为光洁，陡然拔地而起，浑然不似天成，横亘于峡中，封闭了深入之路。”

萧玮闻言皱眉：“不似天成？”

“我也追问过他们，何谓不似天成。”周青答道：“夜不收队正说，那巫人崖色泽青灰，山色异于周遭，其上虽龟裂遍布，但方方正正，若刀削一般，就像……一块陈年老豆腐。”

众人皆面面相觑，目露惊奇之色。

“还有更奇特的。”周青接着说道：“那巫人崖中间有一道巨大的铁壁，宽数十丈、高达十数丈，他们潜近摸了摸，说触手冰寒，应是镔铁无疑。”

“乖乖，听起来倒像一座城墙！”周仓扯了扯胡须，粗声道：“那铁壁莫不是城门？”

“哪有几十丈的城门！”薛崇瑁摇了摇头，笑道：“莫不成是神仙造的不成！”

众人皆皱眉不语，多少面露狐疑之色。

“巫人崖可有人居住？”刘钧一面轻抚下巴，一面问道。

“没见到人影，但定有人住！”周青答的斩钉截铁：“夜不收在巫人崖上看到了起落的绞车，此外，他们曾派人攀上峡谷一侧的山峰，本想登高瞭望崖内，却在靠近山顶时，被人从巫人崖上射杀！”

刘钧双目一凛：“夜不收折损的两人，便是被这样射杀的？”

周青默然点了点头。

刘钧皱了皱眉，脸色沉了下去。

“之前袭击我正北岗哨，并掳走五名军士的，应该便是那些人！”周青肃容正色道：“夜不收在巫人崖前的峡谷内，寻获到我营军士之物，此外，还找到了一些鞋、帽、糠饼等物件。”

“这样看来……”萧玮突然插话，幽幽说道：“这些日子，报失的那十七名百姓，大抵也是被他们掠了去。”

“装神弄鬼！”刘钧顿时面覆薄怒，一掌猛拍在座椅扶手之上。

“拔地而起、凌绝二十丈，两侧皆是绝壁……”一直默不作声的凌长林突然蹙眉说道：“加之敌情不明……”

“敌情不明，不可擅入绝地…..”刘钧点点头，顺口接道，满脸怒容瞬间化为忧色：“这巫人崖，倒真是绝守之地啊！”

“报！”就在此时，一名亲卫的声音从签押房门外传了进来。

“一骠人马自东面而来，已近汉源坝下！”亲卫禀报道：“大约有三、四百号人，不像寻常百姓，皆带兵器，成行军队列！”

房中众人皆面露惊讶之色，纷纷看向刘钧。

刘钧皱眉想了想，旋即起身，沉声道：“走，一起看看去，来的是何方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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