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茂密的雪林中，雪风跌跌撞撞地跑着，眼泪和鼻涕止不住地流出来，但他死死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浑身上下都很痛，双手更被树枝划出了无数道血口，但他不敢停下。

树梢间，不时掠过的阴影提醒着他：空中的死神，正在头顶盘旋，它在寻找自己，也许，下一个瞬间，他就会被发现，然后，从头而降的巨爪便会把他抓个稀烂，就像那匹白马。

四周一片雪白，冰冷的雪粉一次次砸在自己脸上，他感觉到喘不过气，突然，脚下一空，顿时天旋地转，他从一个小山坡上滚了下去。

“砰！”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一棵高大的雪松之上，鲜血从额头上流了下来，剧烈的疼痛终于让他“哇”地哭了出来。

才刚刚哭了一声，雪风赶忙捂住了嘴，哆哆嗦嗦地扶着树干，试图让自己站起来，但一阵眩晕，让他一屁股跌回雪地之上。

“呀~~”空中传来犀利的尖啸，一阵狂风从天而降，四下掀起漫天雪雾，一道巨大的青黑色身影，疾风一般飞掠而至，悬停于男孩头顶不足一丈之处！

青鸾眯着血红的双眼，轻蔑地盯着下方这个小小的生物，它能从他蜷缩而颤抖的身子上，感受到无边的恐惧和深深的绝望。

它弯下脖子，慢慢伸出铁钩一般的利爪，轻轻扇了扇双翅，朝着雪风凌空扑下！

突然，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揪住了它！

与生俱来的敏锐，让它察觉到了巨大的危险，这是它无法抗拒的存在，而且，近在咫尺！

青鸾眼中流露出惊慌，立刻停止了攻击，它疯狂扑腾着双翅，在卷起的漫天雪雾中，它飞速爬升，直上蓝天，迅速化成小小的一个黑点，远远飞离了这片雪林。

雪松之下，男孩紧闭双眼，捂着头缩成一团，他脑中一片空白，只能等待着命运最后的宣判。

风声消散了，雪粉似乎也不再飞舞，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雪风慢慢松开双臂，将眼睛眯出一条小缝，扭头向空中看去……什么都没有，那只死神已经不见了！

“嘭！”一个雪球从树上扔下，砸在了雪风的屁股上。

“啊！”他发出一声惨叫，迅速抱紧了头，重新蜷缩成一团，浑身筛糠一样的颤抖。

“嘭！”又一个雪球扔了下来，这次砸中的是脑袋，雪风仍然抱头乱抖。

“嘭！嘭！嘭！嘭！”雪球一个接一个扔了下来，雪粉不停地在他背上砸开，几乎要将他变成了雪人。

雪风终于松开了双臂，楞楞地抬起头，向树上望去……“嘭！”又一个雪球，砸在他脸上。

终于明白自己被捉弄了，一把抹开脸上的雪粉，他气急败坏地站了起来，瞪大双眼，朝树上看去。

只见头顶雪松的横枝之上，一个女孩正晃着一双光脚丫，斜靠着树干歪坐在那儿，手里捏着一个雪球，正上下抛玩着。

她大约十岁上下，身上裹着一件粗制的鹿皮短袄，一头及肩长发，乌黑发亮，但乱蓬蓬的，还挂着几根松针，似乎很久没有梳洗了。

她的脸圆圆的，下巴微微有些尖，远远看去，只觉肤如白玉，唇若含丹，黛青柳眉之下，一双玲珑眼，带着戏谑的目光，忽闪忽闪地望着树下的男孩。

“喂！”雪风感觉脸有些烫，原本的惊恐和恼怒都烟消云散，他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看到……了吗，那只…..那只大雕？”

果儿歪着头，嘴角微微一翘，有些嘲讽地笑了笑，却没有说话。

“喂！你到底看到没有啊！”他有些懊恼，也有些羞愧，脸上似乎更烫了。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林间，突然传出一阵尖利、悠远的笛声，接着，便有脚步声传了过来。

“是那个养鹰的老头！”雪风心头一紧，忙窜到了雪松之后，躲了起来。

“快躲起来！躲起来！”雪风藏在树后，朝着树上的女孩挥了挥手，压低了声音说道。

果儿扭过头，看了看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满不在乎地白了他一眼。

笛声越来越近，不一会儿，那干瘦老者从林中走出，一边走，依然一边吹着骨笛，还不时朝天上望望。

他看到了树上的女孩，明显吃了一惊，四下望了望，见并无别人之后，迈步走到了雪松之下。

“好漂亮的女娃娃，咋一个人在这儿？”干瘦老者问道，他的声音沙哑、高低不定，就像破风箱一般。

果儿歪着头，静静看着他，手中继续把玩着雪球，没有说话。

“你家大人呢？”

没有说话。

“瞅见一个男娃没有？”

还是没有说话。

“有没有望见过一只大鹰？说话！”老者眼中阴沉下来，声音变得尖利。

眼见女孩依旧晃荡着一双光脚丫，没有回答自己的意思，那干瘦老者眼中闪过一道凶光，手一扬，一根钉骨镖脱手飞出，朝着她雪白的脚丫打了出去！

他见四下无人，又瞧着这女孩生得极好，却又一身寒碜，想来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孩子，于是，便想将她从树上打下来，再慢慢盘问，事后再捉了回去，定可以卖个好价钱。

只见那女孩身影一晃，在横枝上灵巧翻了一个身，那钉骨镖“啪”地钉在树上，打了一个空。

果儿有些惊慌地看了看那枚钉骨镖，随后厌恶地望向树下的老者，眉头皱了起来，雪白的小脸微微泛红，她很生气！

见女孩竟然没有逃跑，依旧坐在树枝上，一脸怒容地盯着自己，干瘦老者“嘿嘿”笑了笑，从腰间摸出三枚钉骨镖，向前走了两步。

突然，他心头一阵狂跳，莫名其妙感到慌张，再次朝着四周望了望，并没有旁人。

他抬起头，和树上的女孩四目相对，只见她原本清澈的眼睛有了些变化……她的眼睛似乎有些太红了，隐约泛出妖异的红光……

一阵风，平地乍起，朝着干瘦老者急掠而过，并不凛冽，甚至没有带起雪粉和枯叶。

他停住了脚步，呆呆地看着女孩的眼睛，猛烈的恐惧在心中爆开，如狂潮一般升腾而起。

逃！转身跑！老者心下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但是，他已无法挪动哪怕一步。

他突然剧烈颤抖，双手死死抓住自己胸口，指尖因极度用力而发白，三枚钉骨镖落到了雪地上。

“咳……咳……”老者长大了嘴巴，口中发出阵阵嘶哑的干嚎，他的双眼死命地圆睁着，眼球似乎就要夺眶而出！

他身子一滑，“噗通”跪倒在了地上，接着，只见一道火苗从他口中窜出，瞬间点燃了全身！

“噼啪！噼啪！”这团赤焰包裹着枯槁的身体，疯狂闪耀着，宛如雪地上绽放的红莲。

只是十来个呼吸之后，雪地之上，只剩下了一团灰烬和缕缕青烟。

一阵寒风吹过，雪花混合着灰烬，随风四下飘散，一切再次归于平凡，什么都没有剩下了。

果儿满意地舔了舔嘴唇，她有些开心：去年冬天，在“吃了”那两只妖怪豹子之后，自己终于不再昏昏欲睡，而且，也更有“力气”了……这不，都可以让“它们”齐心协力烧起来啦！

她转过头，看向树后的男孩，只见他长大了嘴，一脸惨白地看着刚刚那片地方，此时，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雪风！雪风！”此时，不远处传来一名女子的呼唤，随即，林间传来了几个人的脚步声。

“噗！”果儿抓起一团雪，扔到了男孩的头上。

“啊！”雪风惊叫一身，慌忙抬起头，一脸仓惶地看着树上的女孩，眼中尽是恐惧。

果儿在树枝上转过身子，眼睛死死盯着他，伸出手指点了点男孩。

雪风顿时感觉全身如火烧一般的炙热，他感觉喘不过气，脸变得血红，额头上滚落下大颗大颗的汗珠。

“要不，你也变成灰吧。”果儿眯着眼，戏谑地指着他，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

雪风惊恐地望着树上的死神，连忙摇头，他无法说话，只是感觉全身滚烫，似乎有一团火球要爆体而出。

果儿收回了手，雪风体内的炙热迅速消退。

“不许说！”她瞪了瞪眼，恶狠狠说道。

雪风心有余悸地按着胸口，赶忙点头：“我不，不说…...不说什么？”

“刚才起火的事情！”果儿撇了撇嘴，有些嫌弃地看着他：“不许说！”

雪风又连忙点头，他被吓坏了，心下生不出丝毫违逆的心思。

“以图门库特这个姓氏起誓！”生怕女孩反悔，雪风忙将右手握拳，压在胸口，郑重道：“绝对不会，不会把刚刚的事告诉任何人！”

果儿不再理他，转过了身子，看向了脚步传来的方向。

三个人，牵着一只大驯鹿从山坡上缓缓走来。

“角牛！”果儿莞尔一笑，从树枝上拎起一双鹿皮小靴子，胡乱套在脚丫上，翻身一跃，竟然从树上跳了下来。

“角牛！阿叔！”她雀跃地笑着，朝着来人跑去。

“原来，她也是要穿鞋的啊……”看着女孩跑跑跳跳的背影，雪风心中冒出了这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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