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安平营，签押房内。

刘钧端坐于大案之后，满面含霜，眉头微蹙，目光凝视着房门，双唇紧闭，一言不发。

案前的一张靠椅上，县令萧玮少有的正襟危坐，他双目如水，平静地盯着案上烛火，也没有说话。

堂下，身缠绷带的伍桂宝正单膝跪着，他低垂着头，浑身微微颤抖，右拳紧贴于地，血痕从拳缝间蜿蜒渗出。

和两位大人一样，他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不过，低垂的面庞上，不时有两滴泪珠滚落，静静化入地毯的毛隙间。

今日午后，刘团练昨夜大闹曹家堡一事，便在县衙内传开，萧玮自然也知晓了。

为防事态失控，他当下便亲率一众刑名差吏，急至安平营求见刘钧。

“砰，砰！”签押房门外传来扣门之声，打破了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进！”刘钧毫不迟疑，命道。

门被推开了，仵作走进房内，快步走到堂中，跪拜于地。

“禀大人，已查验完毕。”仵作垂着头，眼神瞥了萧玮一眼，却没有说下去。

“当着刘大人和苦主，但说无妨。”萧玮望着仵作说道。

“死者并非自缢而亡，应是被人生生勒死的。”仵作抬起头，看向萧玮：“全身多处淤伤，应是生前遭受凌虐，此外……”

仵作用眼角余光瞥了身旁伍桂宝一眼，又说道：“她生前还……还被强暴过！”

一听此言，伍桂宝全身剧烈颤抖，双拳攥得咯咯作响，猛然双膝跪地，只听“嘭！”的一声闷响，他朝着堂上磕了一个重重的响头，震得身旁的仵作几乎跪立不稳。

“求大人，为小妹报仇！”接连又是几个响头，若非地上铺了地毯，他的头定然磕破，即便如此，额上已乌青一片。

“小伍，不可！”刘钧忙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伍桂宝身前，一把将他从地上扶起，一字一句朝他说道：“此仇不共戴天，定要血债血偿！”

随即转身，刘钧双目如电，直视萧玮，沉声道：“萧大人，还请衙门为我兄弟主持公道！”

萧玮眉头轻皱，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过了好一会儿，才对仵作说道：“你且退下，辛苦了。”

待仵作出去后，萧玮站起身，走到伍桂宝身边，说道：“伍兄弟，你放心，朗朗乾坤，日月昭昭，本县绝不容禽兽逍遥法外，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不过……”萧玮顿了顿，又缓缓道：“兹事体大，侦搜、取证、拿人、过堂、问罪，皆需时日，并非一蹴可及……”

伍桂宝猛然下跪，双手握住萧玮的鞋翘，泣声道：“就是姓曹的害死了小妹，求大人抓他们啊！”

萧玮轻叹一口气，伸手扶起伍桂宝，语重心长道：“放心，本县定会彻查此案，况且，你身后有刘大人、有安平营，断不会让你家妹子死不瞑目。”

接着，萧玮握住伍桂宝的手，说道：“关于此案，我还有一些事，想请教刘大人，你先下去歇息。我会让人为你拟写讼状，安心便是。”

“多谢大人！”眼泪再一次涌出，伍桂宝看向刘钧，见营督微微点了点头，于是又朝着两位大人磕了个头，便转身出去了。

待伍桂宝出去后，刘钧看向萧玮，后者正背着手，蹙眉在堂中缓缓踱步。

“含光兄，果真能为小伍主持公道？”刘钧问道。

“呵呵。”萧玮停止踱步，转身面对刘钧，轻叹一口气：“三年来，这已是第十一个了。”

“什么十一个？”刘钧不解。

萧玮一脸悲凉，举头看向屋顶，愤然道：“三年之间，在曹家堡或失踪或惨死的年轻女子，这是第十一人！”

“什么！”刘钧眉头一扬，惊怒道：“那你为何不将曹家拿下定罪？！”

“呵呵。”萧玮又是几声冷笑，幽叹道：“定罪？定誰的罪？何以定罪？”

“人虽死在曹家堡，可誰能证明乃曹家人所为？这些年来，要么是下人顶罪，要么便赔些钱了事。”萧玮苦笑道。

刘钧怒道：“如何不能定罪，你手下那些捕快、衙役干什么吃的！”

“哈哈哈哈。”萧玮发出一阵干笑，仰天长叹道：“锯县上下，仰仗曹家吃饭的，不计其数！”

他朝着案桌走了两步，愤然回头，看着刘钧说道：“县丞、捕头、主簿、学政，誰不拿曹家的钱，誰不以曹修茂马首是瞻！”

“况且，曹家和郡守夏芝光乃姻亲，庶长子夏衡是曹修茂外甥。夏衡乃本郡军令使，和你平级，此人掌着郡内最精锐的宣武营。那曹家少主曹之斌，正是他表弟，也是他营中副将。”

萧玮顿了顿，接着又道：“你有所不知，若非你自降身价，横插一刀，这安平营本是那曹之斌囊中之物！”

他幽幽看向刘钧：“上下一体，军政盘根，曹家势大至此。你认为，若让县里勘查此案，能奈曹家何？”

刘钧听得目瞪口呆，愣了半晌，怒目泛红，愤然道：“如此，那便没个说理的去处么！”说罢，将腰间佩剑一把扯下，猛地扔到案桌之上，发出“咣当”一声。

萧玮见状，嘴角微微一咧，轻笑问道：“光武，你要惩治这曹家，仅仅是为了替军中属下申冤吗？”

刘钧心头咯噔一下，抬头看向萧玮，两人目光相接，炯炯对视，互不相让。

刘钧收回目光，沉声道：“军无威不立，士无气不战！将士亲眷如此受辱，我若不能讨回公道，军愤难平，军心难安！”

萧玮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如此说，倒也有理。”

“什么有理无理，曹家如此伤天害理，将之惩处，本就天经地义！”刘钧皱眉怒道。

“光武！”萧玮突然大喝一声：“你是统军之帅，并非贩夫走卒！”

萧玮突然有些激动，皱眉在堂中来回疾走，数步之后，他停下脚步，转头直勾勾盯住刘钧。

“你若仅以天良好恶看待此事，枉我与你下了一年棋！”萧玮怒气冲冲，倒像他才是苦主一般。

“我再问一遍，你要惩治这曹家，仅仅是为了下属申冤吗？！”萧玮再次抛出了这个问题。

刘钧目光闪烁，心下踌躇良久，默默将一年来，这位县令大人的言行迅速过了一遍，终于心一横，看向萧玮，说道：“曹家必须搬掉，其因有四。”

“其一，伍桂宝于我有救命之恩，为他讨回公道，我心可安。”刘钧缓缓说道：“其二，适才也说了，将士受辱，若不能平，则军心不安！”

刘钧走回大案后的太师椅，慢慢坐下，又道：“其三，曹家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和县城相距二十余里……若能拿下，可互为犄角，守望相助。”

“其四。”萧玮接口，抢先说道：“曹家堡周遭十数里，皆是曹家产业，堡中粮草、积财无数，若能拿下，便可扩军安民……初定……基业！”最后四个字，他说得甚为小声，但足够让刘钧听到了。

立时，刘钧心中生出一丝悸动，他缓缓站起，目光熠熠，和萧玮再次四目相接。

“还望……含光兄助我！”刘钧朝着萧玮抱拳一稽道。

萧玮面带释然之色，对刘钧回礼道：“危墙之下，乱流之中，君子修齐治平，自当同仇敌忾。”

两人相视大笑，签押房内气氛顿时圆融起来。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然现下还得隐忍。”萧玮说道：“曹家势大，在本县更是盘根错节，仅凭伍家之事，动不了他，强行发难，恐招致郡府干预，届时，你若被调离，则全盘皆休！”

刘钧皱眉道：“那该如何是好？”

“既要等天时，也要筹谋良机。”萧玮目光幽幽，看着虚空之处，缓缓说道：“天时，便是天机道造反之后，那时，郡内群贼蜂起，锯县和郡城之间必然交通不畅。”

“此外，平原郡内，各营定严防死守，绝不会轻动。”萧玮顿了顿，又道：“那时，我们再谋一个契机，将曹家诸多罪孽公之于众，吊民伐罪，对其一举发难，根除肘腋之患！”

萧玮笑道：“之后，便是郡府得知此事，但他困于各处喧嚣之中，又要仰仗安平营抵御中州乱民，能奈你我何？”

刘钧低头沉思良久，说道：“若是天机道之乱平复，郡府秋后算帐，又该如何？”

“哈哈哈。”萧玮大笑道：“天机道筹备几十年，一旦造反，平乱绝非易事。即便平定，朝廷定然元气大伤，那时的天下，恐怕，已不复如今的光景了！”

刘钧连连点头，当下心中一热，慷慨之情溢于言表，不禁右手化拳，轻击左手掌心：“那……我先安抚住小伍，再忍耐数月，定清算曹贼！”

“对，你可对他说，本县已接了此案，然而，要查验清楚，恐需三、四月。”萧玮说道：“要他先扶灵回家，好好把后事办了。”

“好。我会让一队军士陪他一同回去，曹家扬言要收他家田产。”刘钧恨恨道：“我看他敢收！秋后蚱蜢，看你还能蹦哒几日！”

“哈哈，光武多虑了。”萧玮笑道：“以我对曹修茂的了解，此事已引安平营介入，他便该收手了……除非，另有大事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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