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

在陈良的故事里，她是如噩梦般出现的。

古都的七月总顶着刺眼的阳光，阳光照散了漂浮着的白云，却照不散陈良脸上的阴郁。

此时，陈良正局促不安地坐在一家精神病院的病房中，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恐慌，不时地回头看向那扇深红色的木门。

仿佛木门的打开会伴随着未知的恐怖一样。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位身穿白大褂的老医生，医生戴着一副厚厚的老花镜，正皱着花白的眉毛看手里的病历单。

过了一会，医生伸手抬了抬眼镜，诧异地看了陈良一眼，他放下病历单说道：

“你臆想出来一个人？”

“对，一个女人。”陈良紧张地说，又补充道：“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

医生点了点头，又问道：“你说她有一天活生生地出现在你眼前！”

“对对！本来她在我脑子里，后来待的时间久了，她就突然出现了。”

医生沉思了一会，说：“很符合臆想症的病发过程，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陈良摇了摇头，说道：“没有了，都写在病历里了。”

医生又看了一眼病历，上边写到：我是一个作家，原本只想在脑中创造一个目标读者，当我创造出这种概念之后，我想象着她看完书后的反应，想象着她的一瞥一笑。结果，有一天早上，她突然出现了。

陈良又低头看了眼手表，眉头皱到了一起。

医生看完病历，满意地点了点头，双手合十后放在桌上。

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这样的微笑在他职业生涯的几十年里，已经出现在数千位精神病人的眼前了。

医生平和地说：“你的情况我了解了，暂时不需要入院治疗，一会你去拿点药，回家观察一段时间。”

“有用吗？”陈良仿佛只关心这个问题，急促地问道。

“有用，不过我还想再和你聊聊她的事情。”

“她？我知道的都说了。”陈良听到她之后，不由得身体一僵。

“你和她交流过吗？”医生问道。

“没…没有，不对！有！”陈良摇了摇脑袋说：“她不会说话，但她会笑、会哭、会悲伤、会……”提起她来，陈良总是情绪异常激动。

医生看到陈良这样的反应，再次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臆想症到这种程度也算是本事了。

医生刚想开口安抚一下这位激动的病人，却被敲门声打断了。

咚咚咚！

陈良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他双拳紧握，不安地看向木门。

“请进！”

门开了，陈良转过身看到，走进来的是一位女护士，白白胖胖的，胸前抱着一沓文件，文件上印着古都精神病院几个红字。

不过陈良没有去关注这些，而是看向护士身后的一个女孩。

一个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女孩。

女孩个头高挑，身材妙曼，身穿白衬衫小短裙，白衬衫里呼之欲出的胸部和小短裙下一双修长的美腿，衬托出女孩别样的青春活力。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她精致的脸庞上，哭红的双眼下挂着两行清泪。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人间尤物，却成了陈良这一个月以来最大的噩梦。

女孩手里拿着几张稿纸，撅着小嘴走到陈良面前。一言不发的盯着陈良。

陈良身体僵住了，面色惨白地瞪大了双眼，呼吸有些急促。

医生正在和护士聊天，显然没有注意到陈良的异状。

“呼……呼”

随着几口深呼吸，陈良缓过劲来。

突然，他转过身，扑在医生身前的办公桌上，双手死死地抓住医生的胳膊，嘴里惊恐地喊道：“她…她来了，快看，她就站在那里！快看啊！”

医生因为在精神病院多年的工作经验，也不恼怒陈良的行为，反而平和地说道：“是她吗？可是她已经在医院工作好几年了。”

“不是护士，是另一个！是她，她来了！”

医生听后，同情的看了陈良一眼，而后安慰似的拍了拍陈良的后背，笑着说：“房间里只有咱们三个人，不信的话可以问问护士小姐姐，你先平复一下情绪。”

小护士闻言，面色复杂地点了点头。

陈良愣住了。

还是只有我能看到吗？

他从桌子上站下来，仍不放弃地指了指地上，女孩流出的眼泪已经汇聚出一滩水渍。

“看，这是她流下的眼泪，她就站在这里哭！”

令陈良难以理解的是，医生起身看了一眼地面，歉意地笑了笑，说道：“抱歉，那里是我不小心潵到的。”

“你特么放屁！这里刚刚就没有水！”陈良愤怒至极，指着医生骂道。

紧接着，他一把抢过女孩手里的稿纸，一巴掌拍到桌子上，吼叫道：“看！这是她带来的东西！她就在我旁边站着！”

女孩被抢走了稿纸，哭地更伤心了。

然而这一幕在医生和护士眼里，陈良方才的动作却是从自己裤兜里掏出两张稿纸，而后怒气冲冲地拍到桌子上。

医生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你看看监控吧！”

办公桌上的电脑调出了刚刚的一幕，陈良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

画面中，原本的病房里只有医生一人。

陈良看到，地上真的有一摊水！

不会的！我进来时明明没有水的！这分明就是她流下的眼泪。

陈良不死心，继续看了下去，当看到自己将稿纸从裤兜里掏出的那一刻。

陈良绝望了，他仿佛被人抽走了灵魂，眼神涣散，瘫坐在椅子上。

嘴里喃喃自语：“真的得病了吗？”

这么真实又虚幻的病。

出了精神病院，陈良像是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落寞地走在大街上，女孩拿回了稿纸，捧在胸口，一步不离地跟在陈良身后。

这时她不再沉默，也仍旧不会说话，只是嘴里小声地抽噎。

“呜呜……”

陈良被这哭声搞得心烦意乱，回头冲女孩吼道：“你特么刚刚怎么不哭出声，怕被人发现了吗？呵呵！”

女孩被陈良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委屈地撅起嘴巴，泪水止不住地流下，却不敢再发出声音。

陈良看到她这样，又有些心软了。

他抢过稿子，摆了摆手说道：“别哭了，我回去就改还不行嘛！”

任谁也想不到，这个女孩一路哭泣，只是因为陈良将小说中的女配角写死了。

女孩听到可以改稿子，这才停止哭泣，仍撅着小嘴，一言不发。

陈良在前边走着，自嘲了一句，“我特么真有病，竟然相信你是真的。”

不多时，两人走到一处红绿灯下，陈良满目忧愁地看着来往的车辆。

一辆红色的奥迪Q5从陈良眼前经过，原本并没有引起陈良的注意。

突然，奥迪的后座上，一个正在玩闹的小女孩从车窗中掉了下来。

后方，一辆货车来不及减速，眼看着就要撞上去。

这时，陈良看到了极为神奇的一幕，自己身边的女孩如风一般跑了过去，弯腰小女孩抱起，又快速起身回来。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显然已经超越了人类的极限。

陈良愣住了，满脸惊讶地看着眼前冲自己微笑的女孩，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谢谢哥哥！”

一个带着哭腔的童声打断了陈良的思绪，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自己身边，柔软的小手被自己握在手心。

这时，一对夫妻和货车司机跑了过来，在陈良面前不断地鞠躬致谢，人群围成一圈，笑着向陈良鼓掌。

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刚才真正的英雄。

陈良好像知道了什么。

他看向小女孩清澈的双眼，轻声问道：“是哥哥救了你吗？”

小女孩感激地点了点头，纯真的眼睛中毫无撒谎的痕迹。

又是这样吗？都是我臆想出来的？

连救人的时候，都在臆想自己站在一旁？还是说，她是真的！

最终，陈良恍惚地推开人群离开，只留下了一句“下次注意点孩子！”

“你可真厉害！”陈良对身边走着的女孩说道。

“不对，是我真厉害。”看着女孩那副傲娇的模样，陈良立马改口说道。

陈良没有回家，而是买了一箱啤酒，找了一处天桥坐下。

此时，天色已晚，夜晚像是一层黑布一样，沉沉地压了下来。

陈良开了一瓶啤酒，转头看向女孩，城市的霓虹灯照在她精致的脸上，让陈良很难相信这个女孩是假的。

女孩也打开了一瓶啤酒，只喝了一口就吐出来了。

陈良看到这一幕哈哈大笑，说道：“这东西呀！对于没有忧愁的人来说，喝起来是苦的。”

接着陈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懵懂地转头看过来，眼神里有些茫然。

“我给你起一个吧！就叫王大妮！”

女孩显然是不满意这个名字，抬手作势要打过来。

“错了错了，叫张翠花！哈哈哈”

“哼！”女孩生气地扭过头去。

起风了，七月的晚风没有一丝凉意，像姑娘的轻抚一般温柔，陈良看到被风吹起的稿纸，笑着又灌了一口啤酒，望着远方说道：“你救了那个女配角，就和她一样，叫南风吧！”

女孩仍旧不说话，头转在一旁，望向城市幻亮的建筑。

陈良以为起这个名字，女孩还是不满意，正打算再起一个时。

女孩笑了起来。

“嘻嘻嘻…”女孩头转在另一旁，偷偷笑着。

“南风？”

“嗯。”女孩扭过头来，疑惑地看着陈良。

“南风。”

“嗯？”

“你能不能离开啊！你快特么给我折磨疯了。”陈良叹了口气，望着万家灯火地说道。

南风坚决地摇了摇头，转头也看向万家灯火。

夜晚的天桥上人来人往，皆是一脸诧异地看着自言自语的青年独自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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