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破碎

直至回到家中，云蓝依然无法给自己一个答案。

她始终找不到任何一个理由，让卫家人如此悍不畏死的奔赴战场。

打开家门，暖融融的灯光驱散了十一月的寒意。

云夫人正戴着厚厚的厨用手套，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从厨房里走出来。

看到云蓝站在玄关，云夫人脸上绽开了惊喜的笑颜，把汤放下后轻快的走到了云蓝身边，拉着她往洗手间的方向走，一边还絮絮叨叨的说道：

“怎么回来的这么晚，在外面呆了一天肯定很累了吧。妈妈给你熬了你最喜欢的汤，今天晚饭要多吃一点哦。”

云蓝顺从的被云夫人拉着往前走，却忍不住微微侧过头。

余光看见王妈在给她盛饭，拿着饭勺纠结了一会又忍不住再添了一勺。

云父则把智脑调到了经济新闻的页面，正襟危坐在餐桌主位阅览着，眼神却时不时滑到了云夫人亲手熬出来的汤碗里。他终于忍不住拿起碗想要先盛一点，却被王妈阻止。

“这是夫人特意给小姐熬的，要等大小姐来一起吃哩。”王妈笑嘻嘻的说道。

云父也没有任何发怒的征兆，只是笑的很无奈，张了张嘴似乎是说了什么抱怨的话。王妈笑的更欢了。

洗手间的灯光突然在头顶亮起，冷白的灯光把这里与外界几乎隔成两个空间。

云夫人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转过头对云蓝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然后就小跑着去了厨房，留下云蓝一个人在洗手间。

空气的流动似乎都在一瞬间迟缓了下来。

云夫人总是忘记了她的女儿现在已经与正常人没有差别了，总是在一些事情上表现出过分的操心。这八年来她已经在王妈和云父的监督下改正了许多，但总是在一些小事上再犯。

比如刚刚，她差点就要习惯性留在卫生间亲手帮云蓝洗漱了。

其实云蓝并不介意这样。上一世她很早就失去了母亲，因此她总是像幼鹿一样眷恋着云夫人的亲昵。

冰凉的水潺潺淌过女孩交叉的指尖。

云蓝心不在焉的洗漱完，一半的灵魂却还留在战场的风沙里。

她没有强求自己一定要立刻找到一个答案，但思绪却情不自禁的纠缠。

云夫人看出了云蓝的神不守舍。但她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又帮云蓝添了一碗汤。

云夫人熬的汤温暖绵厚，没有什么特别的味觉刺激，却像家一样让人留恋。

一顿饭吃的虽然算不上舒心，但无疑让云蓝平静了很多。

在云蓝踏上楼梯回房间之前，她突然被云夫人叫住。

云夫人端着碗，正好映刻在了窗外的繁星点点和万家灯火之前。

云夫人的神色很平和，像是随口提了一句一样：“如果遇到什么不开心或者困难的事情，一定要告诉爸爸妈妈，好吗？”

云蓝的身体比大脑更快的做出了反应，她点了点头，说道：“好。”

云夫人的笑容于是如春光懒困之际的桃花流水般淌开，温柔的对云蓝道：“好好休息，晚安。”

云蓝也情不自禁的弯了弯嘴角，对着云夫人转身走向厨房的背影，无声的说了一句：“晚安。”

浓稠的夜色泼在天际，却并非无法分割，无处可逃。

数不清的暖灯满满的铺在大地之上，向地平线无限的延展。

云蓝想，她可能找到了答案。

如果战事来袭，如果灾难降临，她会尽她一切的力量，去保护云父云母，去保护她的家。

无数人都会坚定的站起来，划破这浓重的夜色，毅然决然的保护他们的家，保护他们家的集合——国。

也许卫将军，也是这无数人中的一个。

也许卫将军有着更伟大的责任，因为他还要保护他所有的士兵们的家。

毫无疑问，卫家所有的人，都像卫将军一样——或者说是卫将军像他们一样，将保家卫国的执念，深深的刻进了灵魂。

哪怕赴汤蹈火，纵使死而后已。

没有人不会为这种大义动容。

在云颖被卫将军从乱军手下救出时，她的心中是否也有那么一刻，丛生出保家卫国的激昂呢？

曾经那个百无聊赖的小小边城城主之女也许是没有的。她只是倾慕于青年将军的英姿，感激涕零于将军的救命之恩。

但如今的云蓝却已然不同。她想要保护云父，保护云夫人，保护王妈，甚至是，保护卫将军。

从纷飞的塞外战火和汹涌的朝堂暗流之中，给那个总是满目疲惫的将军一个可以聊以歇息的港湾。

更或者是，终结一切的纷纭。

但幻想很快被打破。

粉色的窗纱轻轻的在云蓝眼前舞动。

它们是没有恶意的。它们只是迎着风自然而然的起舞，活着自己的快活。

但它们却像利刃一样划破了一个更为粉红色的梦。

当年那个独自扛着青山的青年将军早已埋骨青山。

当年那个随着溪水漂泊的少女却已然流向了更遥远的大海。

沉沉的夜色压着沉沉的梦。

这一段时间云蓝睡的都不是很好，云家人都很担忧这个似乎踏在虚幻中的女孩。

云蓝每天都坚持不懈的去中央图书馆，最初云父云母只以为她是学习太过辛苦，好几次都劝她休息两天，但云蓝却难得固执的不肯听从。云蓝刚刚考过了完修证，已经是一个有能力的独立青年，没有必要再这样马不停蹄的开始下一阶段的研究学习。

云父云母并不太关心云蓝接下来的人生安排，在他们看来云蓝是个十分有主见而且有足够辨别能力的人，而且无论云蓝选择做什么，继续深入学习或者过一段时间吃喝玩乐的生活，他们都会支持。

但如今云蓝这样几乎破碎的辛苦确是他们不愿意看到的。

他们知道云蓝每天去中央图书馆都是直接去往的最顶层。那里几乎都是一些冷僻的历史典籍。

他们觉得云蓝可能是对历史很感兴趣。如果云蓝想要接下来继续钻研历史，他们也是全力支持的。

但他们并不愿意看着他们的宝贝女儿为了学习而呕心沥血。这段时间的云蓝苍白脆弱，比起过去八年时的刻苦更为令人揪心。

就在他们打算好好跟云蓝谈谈心，让云蓝休息一段时间的时候，云蓝却突然停止了她疯魔般的举动。

云蓝与云父对视着，点漆似的眸子深不见底，却满是认真。

“父亲，教我经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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