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病房

卫生间外的妇人正在焦急的等待着。

让自己智商停留在五六岁的孩子独自一人呆在密闭的狭小空间是一件令人不安的事。

她已经开始控制不住的想要推开面前没有上锁的门。

但里面的人先一步出来了。

云颖的神情还有一些怔愣。

这副皮囊其实很冷。尽管曾经这里面装着的灵魂是一个活泼纯真的五六岁稚童。

云蓝是富商之女，并且是云家唯一的独女。

从小云蓝就享尽了父母的万千宠爱，即使在八岁的时候她被查出了天生痴傻。

云父云母用尽一切办法想要补偿这个天生不幸的孩子。

生活在优越的家境中，云蓝长得比同龄的女孩子高一些。

但从小养尊处优的云蓝却苍白而纤瘦。

云母曾经忧心忡忡的给她喝过补药，只是效果却并不明显。

云蓝还很好的继承了云父云母相貌上的优点。

她的眉毛和眼睛都和云父一般偏向锐利冷漠，但更像母亲的鼻子和嘴唇却中和了这种冷，显得柔和而内敛。

当她静默不语的敛眸端站在云母面前，便显得沉静娟秀，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大家闺秀。

与云颖一般无二的长相。

云母曾经无数次幻想过某一天起来，她的女儿会突然告诉她，她的痴呆好了。

她幻想她的女儿能拥有正常的生活，正常的人生。

云母曾以为这永远都只能是她的幻想。

云母也曾无数次看着女儿发呆时与常人无异的面孔独自揪心。

她并不怪自己的女儿天生痴傻。这不是云蓝的错。

如果云蓝这辈子都要痴傻，那也是她独一无二的珍宝。

她只是会在看到云蓝注意到自己后绽开的天真笑容时感到无比的痛心。

但这一次，似乎有什么不同了。

因为大病初愈而显得格外单薄的少女扶着门框，和她对视的眼瞳中已经全然不见了往日的懵懂。

那是一双冷淡而谨慎的眸子。

微微颤动的长睫扑朔着打碎散入黑潭中的星火。

云母似乎确定了什么，但又不敢置信。

云母当然感觉到了云蓝醒后的古怪。

但她心底莫名的惶恐阻止了她向云蓝询问原因的冲动。

她的心里空落落的，可她还是隐忍着，打算等云蓝先养好身子。

但云颖决定主动出击。

她可以确定这位妇人原本的女儿是个痴儿。

这种疾病并不罕见，她也曾见过一个痴呆的大哥哥。那个哥哥待云颖很好，每次见到云颖都会给她吃自己偷偷买的糖吃。

这位妇人还很疼爱自己的女儿，尽管她是个痴儿也对她疼爱万分。

云颖并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到这个地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和那个女孩搞混的。

但她可以确信的是，她没有那个能力假扮痴儿，更不可能在一个宠爱自己女儿的母亲面前鱼目混珠。

她对这个地方一无所知，也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人与她所认知的世界格格不入，云颖猜测这里可能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为了自己的安全，她必须要冒认下这位妇人女儿的身份。

因此她决定让这位妇人的女儿突然恢复神智。

只是这么多年的痴傻会让她的意识错乱，对任何事情一概不知也就勉强可以解释了。

云颖心中平静的盘算着，眼中却流露出一丝惶惑的脆弱。

像是在危机重重的原野中艰难求生的刺猬，在千辛万苦的躲过无数恶意的伤害后终于回到巢穴见到了自己母亲。

坚硬的寒冰开始迅速的消融皲裂，伤痕累累的小刺猬向她的母亲展露了柔软的腹部。

云母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握住了身前女孩垂在身侧的手。

难以置信的动摇和狂喜激烈的在她的脑中纠缠，她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蓝蓝，你是不是感觉哪里不一样了？”

伟大的母爱包容一切，哪怕是些微不合理的地方。

云颖微微垂下眼睑，但又很快抬眼和妇人对视，眼中再不见一丝挣扎：“妈妈，我感觉脑子突然好清醒，好像没有东西包着蓝蓝的脑袋了。”

在云母的脸上流露出更多的喜悦之前，云颖又垂下了头，目光盯着云母脚上样式奇怪的鞋子：“但是蓝蓝感觉头好痛，好像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云蓝很快又被推进了诊察室。

在这个时代，统一的身体扫描仪几乎可以替代所有的体检设备。患者只需要换上特定的服装在扫描舱中躺上十分钟，全身上下各处的毛病都可以被精细的审查出结果。

云母等在诊察室外，恍惚又回到了前几天云蓝突发高烧的时候，她目送着云蓝被推进了急救室。

那是一场极为古怪的伤寒。

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任何的导火线，明明前一天云蓝还是活蹦乱跳健健康康的，第二天就那样突然的开始发烧。

刚开始云父云母都以为只是寻常的生病，家庭医生也只是给开了一些普通的退烧药。

直到他们发现云蓝的病症没有随着药物的服用产生任何的好转，甚至更加恶化，云蓝开始变得神志不清直至昏死过去。

他们急急忙忙的把云蓝送到医院就医，可身体扫描仪也诊断不出任何的怪异之处，只说云蓝是在发烧。

烧的很严重。特效针剂也没有给云蓝的病情带来任何的舒缓。

最终，云父云母只能心如刀绞的等在急救室外，看着云蓝被医护人员推进了急救室。

刺目的红色在急救室的上方亮了一天一夜。

等到急救室的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崩溃的云母已经哭晕倒在了满眼血丝的云父身上。

医生告诉他们，云蓝的高烧已经得到控制，但他们也无法查明原因。

只能通过一些应急的针剂和措施稳定她基础生命体征。

那一瞬间的迷茫和绝望就几乎让刚刚被惊醒的云母再次昏厥过去。

好在云父作为一个久经商场的商人，迅速的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强忍着心中的悲痛安排好了云母和云蓝未来的治疗安排。

他们又目送着云蓝被推进了重症病房，苍白无血色的面孔再无往日的生机，纤瘦的身体上插满了各种仪器的针管。

VIP病房并不狭小，但却似乎因为满满的装着云蓝所有的未来而显得拥挤万分。

厚厚的一堵白墙像一道无可跨越的鸿沟，划开了病房内不省人事的云蓝，和病房外几欲崩溃的云父云母。

上天似乎总是这么残忍，已经恶劣的给他们的珍宝划上刺目的伤痕，如今甚至还要将他们的珍宝永远的带离他们的身边。

医院走廊顶上炽烈的灯光也无法驱散那对相拥的夫妻身上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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