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相见时难别亦难

清明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四月清明。

崇安下了几场不大不小的雨，雨水将空气洗刷的格外清新，树上的粉红樱花被打的七零八落，静静的落在土地里，等人采撷。

就连空气里似乎都带着几抹花香。

早上九点，医院的大厅里人满为患。

说话声，脚步声，孩子的哭声还有广播叫号的声音一刻不停歇的在沈鸾耳边围绕。

从医生办公室里出来，沈鸾去配药窗口取了药之后看着手上的报告往外走。

大厅里喧哗吵闹，沈鸾没走几步就觉得腿上趴了一团软软的东西。

低头一看，是个小姑娘。

小孩头上扎了两个小羊角辫，身上穿了件粉色的碎花小棉裙。

胖乎乎的小手正扒着她的风衣下摆，葡萄大的眼睛正仰头滴溜溜的看着她。

沈鸾看着小姑娘有些无措，四下望了望，没发现有人面色焦急或者四处寻找的模样。

轻叹了口气，将手里的检查报告放回了包里，蹲下身看着小姑娘轻声询问：“你叫什么名字呀？怎么没见你爸爸妈妈呀？”

小姑娘看起来两三岁的模样，走路有些摇晃，说话也不清楚，对着她就只是奶声奶气的笑。

沈鸾有些无奈，突然瞥见小姑娘脖子里挂着的一根银链子，底下坠着一块小银牌，她看了一眼，银牌上刻着孩子的姓名和家长的联系方式。

齐灵钰，估计是小姑娘的名字。

沈鸾尝试着叫了一声小钰，小姑娘往她身上贴了贴，口齿不清的跟着她念小钰。

沈鸾扶额，看来名字是没错了，下一步就是找孩子妈妈了。

在大厅里找了个显眼的位置抱着孩子过去，刚坐下小钰就趴在她肩膀上笑着摸她的头发，沈鸾把她在怀里放好，从口袋里摸了颗玉米糖放进她手里。

那是她预防低血糖放的，今天倒是派上了用场。

对着链子上的数字一个一个的按下去，电话打出去可一连几个都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沈鸾对着链子看的仔细：“没有按错啊，怎么会一直没人接呢？”

看着小钰肉肉的小脸，沈鸾心里突地升起一个不好的念头，这孩子……该不会是父母故意丢在医院的吧。

沈鸾看小钰看的仔细，小钰似乎感觉到什么，摸着肚子有些委屈的看着她：“糖糖……想要……糖。”

沈鸾有些哭笑不得，自己走丢了都不知道，一颗糖就能被收买走，遇到坏人可怎么办。

上手捏了捏小钰的脸蛋，摇头道：“不可以喔，要找到妈妈才可以给糖吃。”

小孩听不懂她说的话，但是能看明白她的动作，瘪了瘪嘴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沈鸾摸了摸她的头，大厅里人越来越多了，她在这等着也不是个办法，想了想还是抱着人去了医院的导览台，护士很热心，事情说清楚之后就马上去帮她们做了广播。

沈鸾带着小姑娘呆在导览台等家长来找人。

广播出去没一会，就有一个女人急忙跑到医院的导览台：“小钰，小钰是不是在这？”

沈鸾听见声音抬头，带着孩子从导览台里走出来。

“妈妈。”刚出来就听见刚刚说话还有些不清楚的小人，此刻声音清脆的喊了一声妈妈。

“小钰。”女人哭着上前：“你去哪了，担心死妈妈了，你知不知道妈妈找了你多久。”

沈鸾挑了挑眉，蹲下身轻声询问：“小钰，这个是妈妈吗？”

“嗯嗯，是的是妈妈。”话没说完，小钰就张开了手臂抱住了女人的腿。

沈鸾直起身子看着面前的人，黑色长发，身上穿了件白色的针织衫，因为着急脸上挂满了泪痕，眉宇间带着些许愁意。

“你好，是小钰的妈妈吧？”沈鸾笑着伸出手打招呼。

“你好，谢谢你，是你遇见了小钰吗，真的谢谢你。”女人同她说话，还没说完又是两行泪落下。

沈鸾拆了包纸巾递过去：“没关系，小钰很乖的，不过……”她低头看了看小姑娘：“还是看好孩子比较好，毕竟外面还是挺危险的。”

“真的谢谢你，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或者我请你吃顿饭表达谢意。”女人已经平息好情绪了，感激的看着她：“不管怎么样，我们母女都得谢谢你。”

“不用了，遇见就是缘分，我挺喜欢小钰的，希望我们还能再见面。”说完弯腰摸了摸小钰的头，转身离开了。

“姐，小钰找到了吗？”

陈音转身就看见弟弟快步过来，跑的太快还在喘着气。

陈音牵着小钰上前：“找到了，多亏了刚刚那位小姐，否则……”

陈栖梧知道陈音是什么意思，人贩子什么时候都存在，尤其是游乐场医院人流量大的地方，一个不注意孩子可能就不见了。

陈音今天来医院体检，小钰一个人呆在家里她不放心就把她一起给带来了，谁知一个转身人就不见了，她当时觉得天都要塌了，哆嗦着给弟弟打电话，冷静下来之后又在医院里四处找。

“小钰。”陈栖梧把孩子抱起来，黑着脸教训她：“下次不许再这么调皮了，你看这次妈妈多担心你。”

“罚你三个月不许看电视吃零食。”

“我错了舅舅，可是那个姐姐我在舅舅房间的相框里看到过，我才跟上去的。”

小钰知道这次是自己的错，窝在陈栖梧怀里可怜兮兮的道歉。

“什么相框？”陈音疑惑的看着二人。

“没什么。”陈栖梧看着小钰：“小孩子能知道什么，胡邹罢了。”

“好了，现在你要跟着妈妈回家，舅舅要去上班了，不许再调皮了，知道了吗？”

“知道了。”小钰不服气的撅着嘴。

“姐，我先走了，公司还有事情。”陈栖梧交代完就大步离开，完全没把侄女刚刚的话放在心上。

小钰年纪虽小，但最是调皮捣蛋古灵精怪，院里的孩子没少被她捉弄的，让人头疼的很。

所以陈栖梧只觉得她是怕被责罚，所以随便找了个借口。

他不会知道，相框里日思夜想的人是真的回来了。

可能，他们刚刚就擦肩而过。

……

沈鸾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日暮西沉了，窗外金黄色的落日余晖透过玻璃映射在地面上，她瘫倒的影子被拉的长长的。

在外面走了一天，脚后火辣辣的疼，脱了高跟鞋看了一眼，已经被磨出血了，“还真是新鞋磨脚啊。”

没感叹几句，摆在桌子上的手机就嗡嗡的响不停，沈鸾废力的直起身子拿过来放在耳朵边上。

听筒里传来声音：“现在在干嘛？”

是阮约素。

沈鸾懒洋洋的窝在沙发里：“在家，刚回来。”

阮约素惊叹：“你竟然舍得出去了”

沈鸾无语：“你打电话就为了跟我说这些？”

阮约素的声音在电话那头顿了顿：“不，当然不是。”

“你最近有没有收到崇大校庆的邀请函？”

沈鸾听见请柬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或者还没收到。”阮约素早就猜到会是这样。

沈鸾握着手机顿了顿：“我还没来得及看，不过就算有又怎么样，我可不去。”

阮约素：……

“你为什么不去，你母校百年校庆给你发了邀请函你还不去，多少是有点不知好歹了喔。”

沈鸾闭着眼睛假寐：“不想去就不去喽，干嘛还要理由。”

“那可不行，你明天得去，我已经在班级群里说了你也会去，你不能让我没面子。”

沈鸾：……

我可真是谢谢您了。

“不用谢，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一早我去接你不准不去，好了拜拜。”

沈鸾看着黑掉的电话，久久才回过神来，叹了口气慢慢起身去了书房打开邮箱。

确实，邀请柬很早就发过来了，只是她最近忙着搬家的琐事没怎么注意罢了。

校庆，校庆………

沈鸾盯着电脑上的邀请函发呆，片刻之后慢慢回过神来，关了电脑起身离开。

……

天边泛起鱼肚白，阳光透过丝丝缝隙跳进屋子里，沈鸾昨夜睡的并不好，凌乱的梦充斥在脑海中。

导致今天起床，脑袋格外的胀痛。

沈鸾的长相是属于明艳大气那一挂的，微微上挑的狐狸眼，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多情妩媚的感觉。

偏偏性格寡淡的不行，对什么事情都提不上劲，旁人见了总觉得她是个高冷的御姐。

但其实她只是不喜欢说话罢了。

还没下电梯阮约素的夺命连环call就杀了过来，沈鸾直接选择无视，一路到了小区门口。

早上八点不到，时间尚早，阮约素的黑色奥迪大咧咧的正对着小区，沈鸾嘴角抽了抽，保安亭的大爷竟然没把人赶走，真是奇迹。

阮约素靠在座椅里玩手机，姝色光影下，有人慢慢走过来。

女人外面套了件宽大的墨绿色西装，里头是一件黑色长裙，高跟鞋带描绘出细白的脚踝。

清冷寡淡带着纯欲感。

车门被拉开，沈鸾弯腰坐进去，素面朝天眼皮半耷拉着。

阮约素不禁咋舌：“你这身衣服的颜色，除了你别人倒还真穿不出来这效果。”

墨绿这种颜色基本上都是年纪大的人穿比较合适，现在的年轻人大都爱穿一些黑白灰，饱和度低一些的颜色，要不就是衬着肤色来选。

不过沈鸾皮肤白，个子也极高挑，练舞的人在形体上还没有输过，更何况单凭她那一张脸，再艳丽的颜色也要弱三分。

沈鸾头靠在座椅上，整个人都懒洋洋的，像是没睡醒一样。

阮约素发动了车子：“瞧你这样子，昨天晚上是去做贼了吗？”

沈鸾歪头瞥了她一眼，随后又偏过去闭目养神。

阮约素耸了耸肩，专心开车。

路上车不多，开的畅通无阻。到达学校门口的时候，外面已经停了不少车。

好不容易在一堆车中找了一个停车位，停好车已经是十分钟之后了。

崇安大学是百年名校，学校学科实力强劲更有不少王牌专业，两人在门口登记，然后领取纪念手环，阮约素还顺便抽了一面旗子。

校园里面很是热闹，有不少学弟学妹穿着红马甲充当志愿者的角色，来往的人很多，拍照交谈。

头顶挂着红色的横幅，欢迎校友回校参加校庆。

从崇大出去的学生也是人才济济，光是是一场校庆就能看到不少大佬的身影。

沈鸾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校园环境，思绪有一瞬间的晃神。

阮约素摇着手里的纪念旗，看了她一眼：“还说自己不来，来了还不是挺怀念的。”

是啊，没人会不怀念大学那段肆意飞扬的年少时光，那是一生之中最灿烂最无畏的时光。

沈鸾抿嘴笑：“看来我今天是来对了。”

阮约素点头赞同：“你就不该整天窝在家里，连人气都没有了，还是该出来见见太阳的。”

沈鸾晃了晃手上的手环，笑道：“那就得麻烦阮老师带我逛逛喽？”

“当然，沈鸾同学。”

沈鸾和阮约素是大学室友，不仅如此，她们二人的授课恩师也是同一位，所以也算得上是同门师姐妹。

只不过沈鸾是古典舞出身，大四那年还没毕业就出国留学了，阮约素学的是现代舞，毕业以后就留在了学校当老师。

二人在学校四处逛了逛，不多时校庆仪式开始。

阮约素带着沈鸾来了校庆讲话的大操场，操场呜呜泱泱的站了不少人。

先是校长讲话，然后是优秀校友。

沈鸾站在远处看着缓慢上台的男人，心头猛地颤了颤。

是陈栖梧。

阮约素有些发愁的转头看她：“我不知道他会来，往年的校庆他一直都没来过。”

“谁知道今年他……”

沈鸾扯唇笑了笑：“没事的阿阮，都分手这么多年了，哪还有什么顾忌的。”

阮约素不放心的又看了她一眼：“要不我带你去别处逛逛吧，或者带你去看看我的办公环境？”

“不用了，我真的没事。”沈鸾摇头笑，语气很平静：“只是前男友罢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早就没什么了。”

阮约素看着她瓷白的侧脸，离得近一些甚至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眼睛盯着台上，看不到一丝脆弱，仿佛真的就无所谓一般。

沈鸾眼睛隔着人群直直的望着前面的男人。

男人握着话筒，云淡风轻的站在台上讲话，他身量极高，脊背挺得笔直。

头发极短带着睥睨众生的眼神看着下面，皮肤很白，清早的太阳热烈柔和的照在他身上，整个人都陷在光里。

西装革履，声音透过话筒传向四面八方，举手投足皆是成熟稳重的姿态。

沈鸾眨了眨眼睛，有一瞬间她觉得两人的目光似乎对上了，可又好像是错觉一样。

他变了又好像没变，记忆中趴在耳边说喜欢她的少年，如今变得凛冽冷漠。

她们之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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