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万历十三年，腊月初八。

杭州府慈净庵，寅时刚过，慧语长老便往禅房去做早课。

庵里今日要给杭州的贫苦百姓施粥，所以一早便显得格外忙碌了。

悟迟正提着一篓榛子匆匆赶去香积厨，自顾低头走着，不料撞着了刚从禅房走出的慧语长老。只听“哐当”一声，竹篓脱手坠地，榛子洒落大半。

悟迟抬头，一看是长老，忙不停地行礼抱歉，低下头等候受责，一时忘了拾起地上散落的榛子。

可她却看着长老俯下身，一颗一颗地把榛子仔细捡进篓里。她在旁边木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要帮忙。

最后，长老把重新盛满的竹篓搁在她手中，朝她和蔼地笑笑，转身走了。

悟迟新到这庵里一个月，也听说过这庵里的住持长老脾性极好，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会是如此宽宥。

之前，庵里的老嬷嬷跟她谈起过慧语长老的来历。说慧语长老是慈净庵里的前任住持慧静长老多年前在富春江边救起的，当时她倒在江边的浅滩上，身边不远处有一艘破烂的竹筏，身上所着也尽是些褴褛衣衫。因为她瘦得皮包骨，完全看不出人形，慧静长老料想她应是从哪里逃荒来的姑娘，发了慈悲收她作弟子。只是后来她醒了之后，才发现她已经失了大半的记忆，完全不会说话，左耳也失聪了。慧静长老却将她视作亲生闺女般抚养多年，耐心教授佛法。三年前，慧静长老圆寂之时，把整座慈净庵托付给她，她便成了这慈净庵的住持。因着慧语长老亲善近人的品性，众弟子都很尊敬和爱戴她。

......

辰时，慈净庵的佛堂前，人们早早地就排成了列等候着。

悟迟小心将蒸腾着热气的粥盛进了陶碗中，慢慢地递到了慧语长老手里，慧语长老再挨个递到这些候粥的人手中。

这些人大多是衣衫破烂，满身污秽，面黄肌瘦，他们是为了一时温饱。

当然这些人中有些是富贵人家领了孩子来受粥，他们是为了祈愿平安。

慧语长老始终是和蔼地笑着，把粥碗亲自交到他们手中，对所有领粥的人一视同仁。

悟迟自顾一碗一碗地盛着、递着，有条不紊。

突然，当她正要把盛满粥的陶碗送到慧语长老手中时，长老却没有伸过手来接，那碗便自然落到了地上，碎作几片，粥洒了一地，氤氲着白色的雾气。

她忽然慌了，施粥时粥碗落地是大有忌讳的，这一时令她手足无措。

悟迟下意识地看向慧语长老，却发现慧语长老脸上的笑容竟然消失了，变作了一种难以言表的神态，眼睛里似乎还有些晶莹的东西。而长老面前站着的那人，戴着顶破毡帽，遮了半边脸，但能一眼看见他脸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瘢痕和污渍，有些瘆人。

此刻——

她伸出双手，他也伸出手；她递给他粥，他准备接过。

她的手与他的手，相互碰触的这一刻。

仿佛时间失去意义。

她与他目光相迎，同时落泪。

“迟...雨...”

哽咽而苍老的声音。秋塘独剩残荷，晚风掠过，顺着时光荒凉。

那一瞬间，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人，但她不知道那是谁，正如她不知道自己竟然流了泪。

三十年了，她第一次有这种感觉，这种失去的感觉，让她想去寻找什么。

然后他接过了那碗粥，然后他的手离了她的手。

然后她抬手拭去了那两行泪水，然后她恢复了和蔼的笑容。

她招招手，示意下一位上前领粥。

他双手捧着粥碗，转身离去。

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一切都从未发生过。

“慧语长老，慈济庵第七任住持大师也，天生聋哑，生年不详。来历未明，由本庵第六代住持慧静大师抚养成人，嘉靖三十七年剃度受戒，法号”慧语“。其人性慈谦恭，毕生弘续禅法，着有《华严经禅话释解》十卷，万历十三年三月初四圆寂，遗法衣两件，雕版《大藏经》，《坛经》孤本若干，手抄本《梦间江南赋》一卷，坐化善缘堂。”

——明《杭州府志·寺观门卷第四·僧尼志》

“查按：万历十三年三月初四记事，富阳县衙接报，于本县辖管慈净山麓尼姑庵院墙外发现尸首一具，面容模糊不可辨得，衣着破烂，双手攥一土色陶碗。推之：其人恐为流民，死因系饥饿所致。议之：可矣，准予结案。”

——明《杭州府治下富阳县衙案宗归纂·卷十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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