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贰回 鹣鲽情深（三）

绣楼的门是被人缓缓推开的。

雕了精漆的楠木，也是经不起时间的削蚀，吱吱呀呀的摩擦声此时听来有些可怖。

两年有余了，江迟雨顿觉了岁月的伤人之处，粉墙雕棂终是匿不下她的成长。

她转过身，只见花廊当中，一位女子的轮廓渐渐地显出来。

“妹妹可还安好？”这声问候于江迟雨充满了陌生感，可如此亲昵的称呼听来又绝非旁人。

“妹妹莫要见怪，我是你慕烟嫂子，妹妹许是同我相处少了，觉得生分。略长妹妹些，妹妹若是不嫌，呼我姐姐也是好的。”

循声而去，江迟雨看清了些。那女子一袭散花淡粉衣裙，长及委地，身段袅娜，细腰云带，不盈一握，唇绛轻抿，黛眉开娇横远岫，翠鬓淳浓染春烟，那容貌较她竟是毫无逊色。

她有些明白了，迟筠哥哥偶有提及的“慕烟嫂子”，眼前人便是了。

迟筠哥哥大婚那天，她在绣楼上是有瞧见新娘子的，只是相隔着远，再者又是盖巾掩了面庞，看不仔细。

“这相貌态度，配着迟筠哥哥是顶合适的。”江迟雨有些艳羡如此入画的可人儿，心中想着，不觉就盯着她看得出神，像是遗忘了自己适才的处境了。

程慕烟，绩溪府名门程家千金，嘉靖三十一年春嫁入江家，年方十七。

“妹妹...妹妹明日便要出阁了，此时妹妹的难处我心里自是清楚不过，领了夫君之托，特地来相伴着妹妹，一道帮着妹妹梳洗扮妆的。”

这声音听来是让江迟雨缓缓宽了心的，程慕烟说毕，便是立在了她身后，那较自己高佻了许多的身影，暂遮住了桌案上红烛灼人的光。纤纤柔荑拢住了她散乱的青丝，拨作数股，又是持着桃木梳，仔细篦开鬓角......

不知摆弄了好久，半是失神的江迟雨才又听见慕烟姐姐轻声说道：“妹妹久候了，技艺不善，妹妹莫要笑话，不知这朝云近香髻妹妹喜好如何？”

她睁开双眸尽力看向镜子，仿佛见着了一幅至美的幻象——

发髻如浮云卷动，斜插一鎏金红珊瑚华簪，缀着点点娟红流苏洒在回心结鬟上，衬得她近乎惊艳无瑕。

她自顾是点了点头，眼睛还是注视着镜中的自己。程慕烟会了她的意，接着说道：“既然妹妹是满意的了，便来与妹妹仔细着上这凤冠霞帔罢。”

金花八宝凤冠，云霞五彩帔肩；彤红褙子，绛红罗裙，嫣红花钿......

如此繁复的服饰穿戴，于江迟雨只觉满目琳琅。那些金线绲出来的边角，在烛光映照下璀璨异常。

终于，她是见到了自己身披嫁衣的完全模样。

褪去了一身素色，褪去了一面青涩，却仿佛了一个大红色的绸布玩偶，

她知道，纵是生于富贵人家，民间女子，一辈子也只得一次身着正红色的机会。

一切置办妥当，程慕烟握住了江迟雨略有些冰冷的双手，改了长辈的口吻，一句一句地嘱咐着她，她只是僵硬的点头回应着。

于是她听着听着，竟是走神了。她想着他那惊为天人的面容，想着他环抱住自己时胸膛的温度，想着他见到如此惊艳的自己之后的表现......

红烛已然烧残，烛泪淌在江迟雨手边，凝成朵朵狰狞的花。

这一夜，整座宅院灯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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