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壹回 连枝生情（六）

“姑娘快起身瞧瞧，这垂鬟分肖髻攒得好看也不？”

莹姨娘还是笑盈盈的神色，江迟雨看着镜中的自己，所有的头发绾至头顶，露出玉白的脖颈，整个人都显得修长了许多，只是这发丝缠就的盘桓，衬得她有股子格外的清丽。

她似是有些恍惚的，仿佛镜中的美人儿不是自己了。

“姑娘...姑娘...哟嗬，姑娘该不是认不出自己了吧？”莹姨娘有些忍俊不禁。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她赶忙起身，向莹姨娘行了个礼，双手比划了个手势表示致谢。

“姑娘不必拘礼，自家人不在意这些，举手之劳而已。”莹姨娘说着就从袖中抽出一卷绢纸来，一张张排开在几案上。

五彩斑斓，花纹繁复，江迟雨看得有些眼花。

是绣样，这让她想起了她那尚未描全，画工粗糙的双飞柳燕。

“许是莹姨娘没见着，见着莫又是一番数落。”庆幸之余，她心里仍是沉甸甸的。

几案上的绣样应是匠人的专作，极致的精美与华丽，上面描画的大多是些她见所未见的图腾祥瑞，呼之欲出，煞是好看。

“姑娘许是不知，我今天来啊，便是求姑娘的喜好的，这些花样不久便要绣上姑娘的嫁衣，姑娘可还中意？”莹姨娘抬手指着案上的绣样，对她道。

虽然看着这些图样一时是有些不知所措的，自然也是要答复的，江迟雨俯身仔细端详了一阵，并未从这些珍禽异兽中看出些什么。心里不免有些忐忑，愈发觉得自个儿见识浅薄了。

“只是走走形式罢了，不打紧的。”她这样宽慰自己。

看了半晌，正是取度不定之时，昙儿端着点心和茶具进了阁间，江迟雨招了招手唤昙儿过来，指了指几案上的绣样，又指了指自己，露出窘迫的神色。

昙儿霎时明白了她的难处，摆好了豆黄酥与渔亭糕，沏好了雲顶瓜片茶，便转身向莹姨娘行礼，说道：“莹姨娘莫要见笑，小姐说这些绣样自是很好的，只是小姐她平日女红的功课做得不足，见识有限，合着辨不出个中曲折，要请莹姨娘您代为定夺。”

“诶呀，姑娘这是客气了，那我便代姑娘好生斟酌便是了，姑娘不必自虑。”莹姨娘也是明白她的难处，就帮她圆了场。

江迟雨算是缓了口气，莹姨娘见她似卸了重担的神情，转而又说：“其实我今天来看望姑娘，不单是为这绣样的事。”她顿了顿，“我家筠儿呀，托我给姑娘捎带上话，说他这几日随船去到梁溪府洽谈商事，不能来陪着姑娘了，还望姑娘见谅。还说着待他归还府上，要见识见识姑娘近来习得手语的本事呢。”

“筠儿这孩子，总是记挂着姑娘呢！”莹姨娘仍旧是笑，看着她，目光更是显得柔和了些。

江迟雨有些羞涩地笑笑，自然是忆起了迟筠哥哥手把手地教她手语的样子。

“迟筠哥哥待我好。”当时的她刚刚懂得善恶的分辨，这是江迟筠给她年少的模样。

阴翳的宅院带着暗沉的色调遮掩了她的天空，而他是少有的阳光。

外人看来，他是格外不苟言笑的个性，以至于在年前大婚接迎宾客之时，仍是未见丝毫笑容。

可是她所见到的迟筠哥哥，每次都是漾着春风一般清爽的笑，宠溺地揉着她的脸颊说：

“妹妹近来是长高了些呢......”

“姑娘...姑娘...既然话已带到，看着姑娘在这绣楼之上活计甚好，我便是也宽心了。我先告辞，若还有什么什物缺时，吩咐下人尽心收拾便好。这绣样我还留在姑娘这，姑娘当作摆件平日赏玩也罢。”莹姨娘起身准备离开，“哦，还有姑娘这瓜片茶甚好，劳姑娘费心了。”

莹姨娘的话把在回忆里沉浸的江迟雨惊了出来，她赶忙弓身行了个礼，吩咐昙儿送莹姨娘下楼。

阁间又是空落落的了，江迟雨又坐回绣墩上，又拿起了她描了大半，已经有些晕花的双飞柳燕，描了几笔，又是浓重的湿气夹着缥缈的茉莉花香淌了进来。

她还是有些乏困了，顾不得收拾，就伏在了那一层绢绣之上。

朦胧之中，她看见五彩斑斓的灼人光芒，竟是影影绰绰地见出了人的形貌。

“姑娘...可是江家的小姐么...可愿替小生引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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