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壹回 连枝生情（四）

“呀！”她听见昙儿的一声惊讶，然后便传来了桃木梳坠地的一声脆响。

“给莹姨娘问安，我...在...在为小姐梳妆。”昙儿欠身行了个礼，声音有些发颤。

直到昙儿说完最后一个字，她才发觉了莹姨娘的到来，赶忙也从绣墩上坐起，弓身行礼。

莹姨娘，是她那个名义上的父亲大人——江承瑜的二房太太，也是她长兄江迟筠的娘。她的迟筠哥哥长她十岁，是江家的独子，现在是全族的掌事当家，生的也是异常俊俏，生意经营上的天赋也是继承了她的父亲，如今可以独自撑起江家的家业运作，被全族视作江氏一族重振声名的希望。

这些风光，她年幼的时候不曾会意。她只知道，她的迟筠哥哥待她很好。

至于莹姨娘，许是天生就比旁人带着多了些戾气，不是很好相处的人。她不是很喜欢，当然，也不至于讨厌。小时候，她总觉得莹姨娘看她的眼神里有股淡淡而驱不散的怨气和阴鸷，让她有些不安。

莹姨娘略微地点头回礼，仔细打量了她快要完成的牡丹垂鬟，勉强地笑了笑，徐徐地对她说：“姑娘家的，虽说是快要出阁了，梳着这种花样，怎的论是不合礼数的。”然后扫了立在她旁边的昙儿一眼，带着些厉声地责怪道：“小丫鬟也实是不知仔细，你家小姐胡闹，你也不知好生劝劝，跟着胡闹！”

昙儿赶忙回道：“是我做下人的不知礼数，多少教坏了小姐，望姨娘容宥。”又欠身行了个礼，然后便低着头在一旁默不作声。

江迟雨有些尴尬，虽说莹姨娘所言在理，她着实不该违越礼数，可是，她只是想着看一眼自己绾上牡丹垂鬟的样子，憧憬一下出嫁以后的光景，难不成便成了罪过也是？

可是她没法张口辩驳，只能伸手把受了责难的昙儿揽在身后，用双手朝莹姨娘比划着，意思是她自己的过错，同昙儿不相干，她实在不想因为自己的一时兴起害得昙儿无端受责。

长久未见，她和莹姨娘之间的交流很是吃力。她比划了好几遍，看着她满脸的窘迫，莹姨娘似是懂了，朝她摆摆手，笑了。

“也罢，是我为难了姑娘，姑娘毕竟还是孩子家，任性一些不是大错。只是将来出了阁，认了公婆，这么莽撞便是不该的了。”莹姨娘依旧笑着，她也只能逢迎。

“来来来，姑娘家该有姑娘家的样子，梳什么牡丹头，姑娘若是厌了那桃心双髻，我便亲自为姑娘梳个垂鬟分肖髻，这近来是各家府里小姐青睐的款式呢，快来这妆台前坐下。”

她有些不情愿，可是长辈的话，对于一个仅是十三岁的姑娘，又不得不听从。

她吩咐了昙儿下去准备些茶饮吃食，她这绣楼是不常备着这些什物的。

快两年了，这绣楼除了几个贴身下人出入，还有迟筠哥哥偶尔偷闲来陪她坐坐，几乎不曾有人踏足。

绣楼于她而言，仿佛一种庇护。她本就不喜外出，八岁那年裹足，似是出了些差错，她的左脚至今无法久站，总感觉有一根骨刺生生扎进肉里，时间久了便是钻心的疼，绣楼倒成了她避着各种节庆活动的借口。

于喧嚣之外观望，她有了安全感。

坐下，看着镜子之中模样蹩脚的自己，她不禁自嘲。

莹姨娘又重新拆散了她的发，青丝如瀑。

“这丫鬟果真是用心呢，只不过模仿得差强人意了些”，莹姨娘边摩挲着她的发梢边说：“姑娘家，头发硬，命也硬，难得许了个好人家，唉...”

看似淡淡的一句怨声，她听得出来，语气是带着些愉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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