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

“快把门抵住，新娘子还没穿好裙子呢！”

“啊……”

站在新娘身后的表姐邹姻话音未落，前往门口挡人的伴娘胡燕没碰到门，便被一股巨大的推力倏地夹杂在门背后，动弹不得。

只见一大群爷们不费吹灰之力轻松挤开门锁，喜笑颜开地簇拥着新郎，像花瓣一样朝新娘奔散开来。

新娘站在一个圆簸箕中央，此时，表姐邹姻正在帮她绑背后的带子。

在慌乱中，新娘的头纱弄得有些歪斜，见状，伴娘胡燕赶紧从门后步履急促走来，她仔细把只夹着白色头纱的黑色小发卡重新固定在新娘盘好的乌黑发丝上，再次检查其它几个固定发卡没有问题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双手小心翼翼离开新娘的头纱，缓缓落下，握在身前，并轻轻往后退了一小步。

当邹姻把新娘背上那两排系带绑好后，新娘那婚纱里面的红色保暖衣就被全部覆盖了，眼睛瞬间找不着它的任何踪迹。

在众人瞩目之下，新娘缓缓转过身来，十分羞涩，娇艳的面庞犹如她头上那朵带粘着些许晨露的粉色百合花。

“今天纤纤真漂亮！”

“是啊，时间过着真快，娃儿些看着看着就长大了，不知不觉，挨个挨个就到了结婚的年纪了！”

“你看，新郎帅得很呦！高高大大的！”

三姨又说到。

“就是，怕方圆几公里都找不出一个来呢。”

六姨仰面长笑三声，双手兴奋拍了起来，十指交叉扭作一团。她手脚并用，努力想给自己的大脑腾些时间，找一两句溢美之词赞美这对新人，但当手脚动作停下来后，连着眼珠子转了两圈，还是被词穷打败了。

“就是，就是……是真的帅，不是假的帅。三姐，你快看，他的朋友些也帅得不得了呢！”

“嗯，都说物以类聚嘛。”

三姨欣慰地端详着周围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眼里含光，她似乎联想起什么，可能是曾经的自己，可能是几年前自己儿子的婚礼……欢喜的很。

此时，新郎石惊天倒没有注意到新娘姑妈的言辞，在他那琉璃般的眼里，只存着新娘一个人的模样，像相框包围着照片。情不自禁，喜不自胜，溢于言表。

他踩着小步子走向新娘，始终没有挪开那双深邃的眼，直到脚步停在新娘身前。

新郎低下眼睑，鼻尖触碰到那手里的一簇粉色玫瑰花。然后温柔抬眼，紧随新郎的目光，玫瑰花也顺利抵达新娘手中。

“很香！”

新娘也低头闻了闻。

“背新娘子咯！”

人群闹腾着，欢欢喜喜簇拥着新郎新娘走出了房门。

这是喜缝新年初头的好日子，乡里邻居都没有出门远行，大家都站在道路两旁，目送着曾经的小女孩走过她最后一段儿时的路。

观摩的人群里大部分是老者，小部分是中年人，有些遗憾，新娘吴纤儿最想看到的儿时伙伴们并没有全部到场。

和十个小汽车接亲队伍相比，女方的左邻右舍神色上多了一些肃穆，少了一些热闹。

“再见！”

新娘吴纤儿在新郎的背上欢笑着向一路的邻居们一一挥手道别，当新郎把新娘放进婚车后排时，新娘最后一次回头望了一眼这片曾经养育过自己的土地，她努力寻找，却怎么也不见爸妈的踪影。

当她的眼神再次和邻居们交汇时，那双双混合着欣喜、凝重、祝福与担忧的眼睛让她意识到，从此以后，自己将像长满羽翼的小鸟一样永远离开自己的巢穴，离开自己的爸爸妈妈。

摄影师从新郎到来的那一刻开始记录，到抵达新郎家二十分钟的路程，到新郎家举行婚礼仪式，再到新郎新娘敬完酒结束，一共剪辑了一个半小时的婚礼记录时间。

待到夜晚时分，人群散去，留下满屋的泥泞与狼藉。

为了儿子的婚礼，新郎母亲沈秀忙了好几天都没怎么合过眼，新娘不忍，她褪去敬酒礼服，穿上便衣，和婆婆一起打扫干净了新房。

倒完垃圾，当吴纤儿准备关大门时，一双粗手掰住了门框。

“谁呀?”

吴纤儿右手一松，向后大退一步。

“妈妈……”

在新媳妇的眼里，一切都是崭新的，吴纤儿不知所措，只管慌忙叫着婆婆。

“哦，是二娃呀，你回来了哇！”

沈秀在围裙上擦了擦刚刚洗过的手，两手做着相迎的姿势从厕所快步走出来。

“今天港娃儿结婚，我们肯定要下来热闹一番！”

二哥东张西望，双手张开，大摇大摆叫着新郎的小名。

闻声，石惊天慌忙赶来，连忙躬身双手递了一支烟过去，一并打燃了打火机。

“几年不见，港娃儿超的是越来越好了！”

二哥昂起头，直直吐了一口烟，中气十足。

“哪里哪里，全靠二哥罩起。”

“好了嘛，烟也抽了，回去了！”

此时，站在二哥左边的一个老妇人拉了拉他的手臂。

“别忙嘛，妈，我这不是还没闹洞房嘛。”

“闹啥子洞房，现在不新这些了，别个累了一天，不睡觉吗?”

“二娃，你不介绍一下你身边这位美女哇?”

沈秀见状赶忙转移话题。

“哦，这个是我的婆娘，乖不乖嘛，二靓?”

“乖哦！”

“美女，很高兴见到你，请问你叫啥子名字呢?”

“叫我小梅就行。”

沈秀敏捷一转身，在紧靠着鞋柜旁边一个大口袋里摸出一张喜帕塞进小梅手里。

“第一次来可不能空手回去，祝你们长长久久哈。”

“谢谢二靓！”

小梅接过喜帕，点了点头，婉儿一笑之前，嘴角迅速划过一丝狡黠。

可是，二哥并不死心，他再次满脸堆笑到：“洞房还是要闹才热闹嘛！”

“二哥，你的心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新婚之夜，我还是只想和我老婆两个好好休息，我把我所有朋友那些全都婉拒了，你懂嘛噶?”

二哥望了一眼新娘后，嘴里叼着烟，烟丝自由上扬，他右脚一抬，头一低，就昂首阔步跨出了大门。

待二哥踏上楼梯，消失在楼道转角处后，吴纤儿叹了一口气，赶紧蹑手蹑脚关上了大门。

“妈，这是谁呀?”

“头上三楼周四姐的儿子，应该刚刚从牢房出来。”

“他做过牢?”

“何止一次！”

婆婆不以为然，打着呵欠，招呼大家赶紧散了去睡觉。

新郎家的婚礼倒是一帆风顺，一团和气，相比之下，两天后新娘家的婚礼却是相形见绌。

吴纤儿有个亲姐姐叫吴媚儿，姐姐五官随了母亲，长的十分标志料峭，她不仅身材纤瘦，还十分善于打扮，所以在初出社会时，就偷走了姐夫洪辉煌的心，现在两人已经一起携手走过八个春秋。

今天是新娘娘家办酒席的日子，新娘妈妈虽然请了一条龙来做筵席，但里里外外，大大小小事物加起来，任然压的这位母亲停不住脚，直到洪辉煌电话打来。

“妈，我到了，满档档一车的菜，快安排厨师来拿。”

“要的！”

新娘妈妈还未挂断电话，主厨刚好找到她寻要东西。

“哎呀，马师傅！我刚要想找你，给你说，菜到了，在操场坝那个面包车里头，快去拿嘛！赶快去拿！”

“杨二嫂，我晓得了，你先莫推我嘛，我需要保鲜膜，你有没得?”

“保鲜膜?有，我这就去给你拿，你快先去拿菜，快去！”

“好好好！你找到了给我拿过来。”

“要的，要的！你快去！”

杨伯贤是家里当家的，是个急性子，做事雷厉风行。因为当初大女儿结婚没办酒席，所以暗自许诺：二女儿的酒席一定不能少。

中午开席时间在即，杨伯贤的娘家人才终于拖着慢悠悠的队列参差不齐地走来，她大姐，大哥，二哥，幺弟四家人刚好围着一个圆桌坐满，不多不少。

“咦?二哥，大娃儿怎么还没来?是店里生意忙，走不脱哇，要不要等他一哈，或者给他们留一桌?”

此时，二哥和二嫂以及其它人都统一保持沉默，过了几分钟，最小的幺弟发话了。

“二姐，你坐下来，我问你个事！”

“啥子事?”

“大娃儿他们不得来了，以后也不得来了。我问你，今天早上，你为啥子不在他店里买海鲜?跑到外人那里照顾别个生意?”

“没在大娃儿那里买?不可能，我给我女婿洪辉煌特意说了这事！”

“不然你以为他浪子不来?”

幺弟的媳妇桌子一拍，起身站起来指着嫂子杨伯贤的鼻子质问到。

“不忙，我先给洪辉煌打个电话！”

杨伯贤一边目光焦急地四处找人，一边拨通了电话。

“你在哪里，幺舅他们说你今天没在二娃那里买东西，快过来给他们对质。”

“妈，我没在大娃儿那里买，我找不到具体门牌号，今早我到那条海鲜街喊他出来接我，他喊我直接开进去，我急着买其它东西，没时间挨个找。还有，烟酒糖那些不怎么样，有一半是参杂的歪货，我现在在镇上重新买一些，妈，给你说实话，你买的那些糖客人全部都没有吃，回来再给你说！”

“烟酒和糖那些都是你幺舅带我去买的，怎么可能有歪货?”

“对，五斤阿尔卑斯！”

对方嘈杂声一片，杨伯贤听不清，只得挂断电话，独自收拾残局。

“啥子歪货?”

“我做起生意，好心浪费一天时间带你去买批发价烟酒糖那些，二姐你竟然这样说?”

“你是猪脑壳吗？”

此时，幺舅旁边的女人暴跳如雷，帮着男人指着嫂子的鼻子破口骂到。

“我是猪脑壳?我就是猪脑壳，老子不是猪脑壳，伯良会把你娶进门?”

“你才没得良心，那时候兄弟娶你没得钱，还是我出的钱，你现在才有资格站在我面前说话！”

“你这样说就不对了，本来你不在大娃儿那里买东西，让外人赚钱就是不对的！”

大姐走过来，把手搭在杨伯贤肩上劝道。

“就是你不对！”

大哥紧随其后，抬起眼漠然扫视了一眼杨伯贤又低下头去。

“好好好！你们全都站在二娃儿那边，没有一个人为我着想，海鲜又不是我去买的，我女婿买的，别个到了那里，大娃儿自己不去接人，该怪哪个?我晓得你们一直以来，我男人做生意折本后，你们一个二个全部嫌弃我屋头没有钱，好不容易想等到这个机会捞点东西，这下财运跑了当然会跳脚！”

“但是……伯良……”

杨二嫂伤心难耐，一边数落，两行热泪跟着刷刷直流。

“你二姐虽然现在穷，但是，并不是没有富过，这辈子我算是对得起你了，你不要真的以为你二姐傻的很。你自己摸到良心说，这次烟酒那些东西，你是真的没有赚一分钱?”

“好好好！既然二姐这样说，那我们就没得必要吃这个酒了！”

伯良神色有些游离，慌乱之中甩下话起身就走。

“走走走！莫管这个瓜婆娘，看她那苦相就冒火！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他媳妇紧随其后，一边骂一边吐口水，满脸穷凶极恶，恨不得把嫂子掐死。

“你这个恶毒的婆娘，来嘛，有种就掐死我塞?看我两个女娃子找不找你！从此以后，一刀两断。”

当新郎新娘赶来时，杨二嫂已经瘫坐在凳子上，瞪了一眼决绝离开的亲人后，两手抹掉眼泪，叹了口气重新站起来，头一转似乎什么事也没发生，笑着继续安排场面去了。

“怎么了，姐姐?”

“刚刚幺舅他们骂了妈妈，说不该在别个那里买海鲜。”

“去他妈的，小时候从来不走的，现在要赚钱就来说这些，妈为啥子要答应在他们那些没良心的亲戚那里买东西，他们连陌生人都不如，请他们来干啥，落井下石?来演这场闹剧?”

“妈妈想到是一家人嘛。”

“啥子一家人，这就是所谓的一家人?”

“唉，先不说了，妈妈现在心里比哪个都难受，事实虽然残酷，让她看清楚了也好。今天是你们的大好喜日子，过了再说。”

就这样，在杨伯贤的统筹下，午饭顺利开了席，二十几桌摆着两个坝子水泄不通，除去刚走的那桌，菜品不多不少，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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