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诡异的猜测

隔日，孚鲁德在救灾帐篷里昏沉沉地醒来。昨晚在行军床上折腾了好久，脑子里像打仗一般，怎么也停不下来。

走出帐篷时，天空已经泛白了。他又看了看写着地址的纸条，拿出地图，标注了地点，无论怎样，还是要去看看。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怎么过河，这道闸门是唯一的阻碍，如果要从其它桥过河，需要向下游去，还得花将近两个小时的路程，而且那边的情况搞不好也和这里一样。

孚鲁德仔细查看着，这道闸门虽然封堵了桥面，但桥两侧的护栏上方和桥外的区域实际上是开放的，如果要翻过去，也不是没可能，只是有点危险罢了。

孚鲁德决定冒险从闸门侧边护栏上的空间翻过去。将背包扔过去是容易的，自行车也不是大问题，解决了这些，就剩下人了。救灾帐篷是可利用的材料，厚实的帆布只要裁成布条，编成绳子，就可以将自己系在桥上，多一份安全保障。这种事对他来说是很容易的，他平常就很喜欢用废旧的物资做改造。不一会，长约五米的绳子就编好了。

将绳子的一头绕过腰一圈绑紧后，另一头牢牢地系在护栏上，扯一扯，很牢固，应该没问题。踩着从帐篷里搬来的凳子，孚鲁德终于扶着闸门站上了桥的护栏，圆柱形的栏杆，让两脚始终觉得不踏实。他向桥下看了一眼，五十多米的高度，从这个角度看下去，似乎显得格外高耸。波涛滚滚的河水从脚下流过，打着湍急的旋涡，发出呼啦呼啦的响声，似乎隐藏着一个个无底的深洞。一阵风呼啸着吹来，让他身心猛地一晃，虽然腰上系着绳索，还是不禁打了个冷颤。

孚鲁德全身紧紧贴着闸门，手掌用力，最大可能地增加摩擦力，使自己全身攀附在闸门表面，小心翼翼地向另一侧移动，每移动一步，都感觉脊柱僵硬，冷汗直冒。虽说只有半米的距离，但这次穿越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当他终于有惊无险地到达闸门另一侧时，全身瘫软地倒在了桥面上。

大约休息了五分钟，他慢慢地站起身，扶起车，将背包收拾妥当，酸软的双腿也恢复了力气，于是，便骑上车向新的目的地出发。

城东与城西的状况没有什么区别，依然是空荡荡的街道，孚鲁德几乎不断地按动车铃，希望能再次得到回应，但直到目的地，也没有任何发现。

芙阿特的姥姥家在一栋新建小区房的16楼，经过漫长的攀爬，孚鲁德终于来到了门口，按动门铃，除了房内传来一阵阵滋滋的杂音，整栋楼毫无动静。

当然，他对这种情况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如果有人来应门，反倒会有些奇怪。当最终确认没人后，他用芙阿特给的钥匙，打开了房门。

房间内收拾得整整齐齐，似乎是刚有人特意打扫过，但用手一摸，家具上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四周静悄悄的，他将背包放在客厅的桌上，将几个房间巡了一遍，其中一间的床铺上方悬挂着一张全家福。一个小女孩被一位四十多岁、面容和善的女性抱着，料想这应该就是芙阿特和她姥姥了。

孚鲁德叹了口气，静静地伫立着，不禁想到了自己的父母。前不久还都鲜活生动的面孔，现在都不知去向了，让他觉得难过，鼻子一酸，差点要落下泪来。

他稍稍控制了一下情绪，抹了抹眼睛，一边漫无目的地观察着房间内的一切，一边慢悠悠地回到客厅，在宽大的落地玻璃窗前坐下来。经过这些天的奔波，此刻他觉得浑身疲累，中午的阳光把一切都照得暖洋洋的，宽大的沙发也很舒服，这让孚鲁德感觉很安全，昨晚的惊恐与不安慢慢消退，似乎那些怪异的事情渐渐地离他而去了。

要不，今天先在这里住一天，有吃的，也有喝的，明天再想办法也不迟。渐渐地，他的眼睛半眯起来，模模糊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远处的墙角推放着一些成捆的瓶装水，应该是芙阿特母亲搬来的，桌子上还有几只未打开的和已经喝完的水瓶。

孚鲁德起身随意拿了一瓶，咕噜噜喝了个干净。瓶身上几个硕大的字进入了视线——新生活。忽然，一股情绪涌上心来，“新生活！什么新生活？这是什么新生活？见鬼！”

孚鲁德一把将瓶子朝墙壁扔了出去，发出啪的一声响，瓶子反弹了几下，落到地上。

他觉得又气又无奈，苦笑了几声，继续眯着眼躺在柔和的阳光里，只想这样完全放松地躺着。

其实直到现在，他还无法完全相信近期发生的事都是真实的，这些事在以往的生活里是不存在的，超出了用常理来解释的范畴，然而，这些事却又实实在在地发生了。逻辑和理智让他急于为各种不合理找到合理的解释，但他又无法找到获得答案的途径。就如同被蒙在麻袋中，时不时挨上一拳，真的感觉到了疼痛，但又不知道拳头来自哪里，让人无比沮丧。

此时此刻，是这一周以来，他第一次感觉到可以休息一下，整理一下思想了。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不受那些混乱状况的干扰，才能好好地思考。

当目光穿过对面的房门，落在房间中央的那张单人床上时，他的知觉慢慢清晰起来。轻薄的毛毯和几件衣物散落在床上，似乎主人刚刚起床离开，此后便没有再回来。一道阳光照射在上边，留下轻柔的影子，那么寂寞，那么伤感，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甚至可以说，完全感受不到有人真正的离开。这种模糊的印象让孚鲁德再次察觉出那种让人不安的异样。

记得以前每次外出旅行，临出门时都手忙脚乱，东翻西找，房间里就像打过一场仗，乱作一团。那才是一般人急匆匆出门该有的场景。可是，连日来看到的情景却完全不同，没有人刻意收拾行李，没有慌乱，也没有不安，更没有吵闹，所有人的离开都是那么平静与自然，甚至都没有留下一点哀伤与不舍，比起紧急撤离，这些人更像是凭空消失了。

“对，是消失了！他们确实是消失了！”孚鲁德突然异常的清醒，几天以来埋藏在理智之下的直觉让所有的画面重叠到了一起，特别是昨晚芙阿特的突然失踪，让这种看上去最不合理的解释成为了唯一合理的解释。如果说，这么多人突然如此有序和无声的集体离开是另一种常规解释，那这种符合常规推测的解释才是更不合理的！

孚鲁德坐了起来，脑子开始飞快运转。“如果是消失了，那么，这么多人怎么会突然间悄无声息地消失呢？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如果他们是消失了，那我为什么没有消失。还有芙阿特，明明昨天是和我一样存在着的，是什么原因让她突然消失了？对了，还有爸，他之前是一直和我在一起的，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怎么会这样？这里边有联系吗？难道只是巧合？不！不对！应该有某种原因让我们没有象其他人那样在七天前就消失。是什么呢？我们和其他人有什么区别？这种区别是关键，是关键！”

孚鲁德感到脑子里很混乱，他需要重新整理思路，重新看待这几天发生的事情，目光慢慢地又回到了对面的床铺上。

“床？”是的，回想起来，现在察觉到的所有怪异感都来自于这些床，散落的衣物、松散的被子、空荡荡的床铺。“难道……难道所有人都是在床上睡觉时消失的？”

他开始仔细回想每个片段。没错，没错，父亲是回房后的第二天早上发现失踪的，芙阿特也是回房睡觉后消失的，还有其他人……一幅幅片段画面在孚鲁德脑子里拼凑起来，形成一张完整的图像。是的，没错！每个人最后做的一件事，似乎都是上床睡觉！是这样吗？不对，超市的保安呢？他的衣物散落在桌子旁，就连随身物品也在，他在做什么？难道……难道他当时趴在桌上睡着了？”

孚鲁德如五雷轰顶，突然头痛欲裂，他觉得自己可能已经疯了，不然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完全超乎现实的想法。人怎么可能在睡觉时莫名其妙地消失呢？

“这不可能，不可能！如果睡觉会让人消失，那为什么我没有消失？父亲和芙阿特也是在不同的时间点消失的。这里边应该还有其他的原因。一定有！”

孚鲁德努力让自己镇定，继续思考。父亲、芙阿特，还有他自己，这三个人是从停电那天起，已知的还存在的人。是什么让三个人继续存在，而其他两个人又在不同的时间消失呢？他努力回忆几天来发生的事情。

“最开始，是和爸一起去小区门口查看情况，第二天从超市带回了些物资，吃过晚饭后睡觉，第二天就发现爸不见了。然后是昨天，发现了芙阿特，给她吃了东西，然后出去找食物，回去后发现她也消失了。难道……难道是和吃的东西有关？”

他快速地打开背包查看，“不会吧，这些都是平常超市在卖的快速食品，很普通啊！而且，每个人吃的东西也不同。芙阿特说，她妈妈是七天前来这里后就没有了消息，如果她妈妈是在这里消失的，那就更不可能是因为吃到我从超市找来的食物而消失的了。而且，食物能让人消失，这也太难以置信了！”

忽然，他注意到了桌上的瓶装水，拿起一瓶仔细查看。新生活饮用水，是为了缺水而特意送来的，看样子也是专门制作的。“难道是因为喝了这个水？难道这个水有毒？”孚鲁德一惊，差点把瓶子丢出去。但仔细看看，这水和一般的瓶装水又没有什么不同。

“是哪里出了问题呢？虽说大家吃的东西各有不同，但是在停水后，确实所有人都喝了这种水。我家本来没有这种水，是从小超市里搬回去的。”

一个片段忽然闪回到他的脑海里：爸，桶装水差不多没了，今天就喝这个水吧。

“没错！爸失踪前的那个晚上我确实说过这句话，然后，我们一起喝了水。芙阿特家里，好像本来也没有这种水，是我带到她家的。是的！她家原本只有买来的桶装水，两天前就喝完了。是我给她喝的这种水！所以他们才会在不同的时间消失！”孚鲁德一下子跳跃起来！“难道，真的是这个水有问题？难道喝了这种水，睡觉后就会消失？”

孚鲁德把水瓶对着阳光仔细查看，但翻来覆去地也没看出什么异样，看上去就是一般的水。

他边看边想：“这也说不通啊！我也喝了这种水，怎么没事？难道还没有到时候？”他拍拍自己的头。“带这种水回家的第二天我就喝了好多，现在已经是六天了。而其他人都是很快就消失了的，难道我有特殊体质？”

疑惑的孚鲁德用力地摇了摇瓶子，清亮的水在瓶子里打着滚，翻出层层的气泡，在阳光的照射下，投射出多彩的光圈。

他叹了口气，意识到仅凭自己的推想是找不到答案了，这种种的想法似乎有些依据，但又无法自圆其说，最多也只是猜测罢了。搞不好在明天或者后天，就会发现原来其他人只是在自己睡觉时，突然地离开罢了，而自己的这些想法完全就是在胡思乱想。

孚鲁德重新瘫倒了下去，此刻，他只想窝在阳光里好好地睡一觉，其它事等明天再说吧。

次日，一直睡到了十点，他才起床，疲惫的身心终于得到了缓解。

吃过早餐，站在落地窗前，从这里可以远看整片城区。开阔的场景安静的就象一副油画，错落有致的楼房、纵横蜿蜒的街道、一排排的绿树，还有远处高耸的索斯大桥，桥下平静地流淌着宽阔的索思河。一切都尽收眼底，竟有点心旷神怡起来。

忽然，孚鲁德注意到了一栋特别的建筑，墙面上耸立着巨大的名称——科林索斯第二医院。或许应该去那里看看，听说那里还设立了隔离区，就算找不到其他人，说不定也能发现什么线索。

“嗯，今天就去那里！”孚鲁德打定了主意，准备动身，由于今天没打算去很远的地方，所以，他只背了那个随身包，装了几件必备物品。

沿着东城区的主干道，大约骑行了二十分钟，很快便到达了医院的大门外。空荡荡的院区里毫无人声，巨大的门诊楼高耸着，此时更像一座当街矗立的纪念碑。楼前广场的一部分被划分出来，用板房搭建了一处临时的区域，几个红色的大字标示着这里的性质：隔离区。

孚鲁德一直对医院这类场所很抗拒，除非是迫不得已，一般很少会前往。几年前母亲因病住院，最后在无法治疗的情况下，被送回家的情景历历在目。每当想到那些因为病痛而遭受身心痛苦的人们，就让他耿耿于怀。

而现在，人来人往、热闹非常的情景是看不到了，只留下一个巨大的空洞建筑。他抬头仔细地观察着每一扇窗子，下意识地从背包里拿出了一只口罩戴上，近期发生的怪异情况应该与之前的病毒传闻有着某种联系，而医院一直都是这类事件的核心区域。他有点后悔来这里，搞不好会被某种未知病毒传染。

“呼……”一阵风吹来，轻抚了一下他的头发。孚鲁德退后了一步，踌躇不前，环顾了一下无人的四周，在巨大建筑面前，渺小和孤独感会更加强烈，他觉得这里似乎比其它地方更加冷清。

看着看着，孚鲁德转念一想，从事件开始到今天，已经是第九天了。人们消失的情况至少是在十天前，也就是说将近半个月以来，这里差不多都是空置的，即使有什么传染病毒，现在也应该减弱了很多。既然都来了，还是需要四处看看，于是，他便向隔离区的入口小心地走去。

医院的隔离区一直都是防护的重点区域，一般情况下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进的。大门上贴着一张告示：此区域实行封闭管理，无关人员谢绝入内，家属请往右前往接待窗口！孚鲁德轻推了一下大门，无法推开，门边的刷卡机表明这里需要身份验证才能进入。他又试着按动了红色的门铃，走廊里传出了几声叮咚叮咚的回响。从门上的小窗子往里看，幽暗的走廊一直往前延伸，两侧一扇扇房门透出微弱的光亮。

他沿着墙根往右边绕，一路走过去，所有的窗子都是紧闭的，大多都被窗帘遮挡得严严实实，唯一的一扇未拉窗帘的窗子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有事请敲窗。隔着玻璃向内看，那是一间医务人员的办公室。

看来这里是医生与家属联系的窗口，他推了一下窗子，咔的一声，这扇窗居然打开了，一股淡淡的消毒药水的气味伴随着冷空气从房间内飘散出来。孚鲁德隔着窗子仔细查看，这里的情景似乎与其它地方有所不同，虽然设备桌椅很简单，但物品的摆放却显得比较凌乱，各种药品、文件、器材随意地放置着，甚至有几处储物柜和抽屉都敞开着，一只听诊器掉落在地上，这与一般见到的井井有条的医疗办公室很不相同，呈现出了一副混乱的紧张画面。

异常的氛围让孚鲁德感到不安，他思索着可能发生的事，目光停在了离窗子不远的一座储物柜里。里边层层叠叠的放置着一些白色的衣物，还有几只防护面罩。

“是防护服！”孚鲁德眼睛一亮！“太好啦！”他正想通过窗子翻进去，可转念一想，还是谨慎一点好，房间内的情形让他心生疑虑和畏惧。向四周看了看，远处几棵栽种不久的小树让他有了想法，截取了几根长树杈，通过窗子取得物品并不是难事。

待将装备穿戴好，他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觉得怪异。这还是他第一次穿戴这种装备，热热的温度在身体与服装间的一层狭窄空间里弥漫，似乎瞬间将自己与外界隔离了开来。虽然这让他觉得有了一层防护，但似乎自己与这场怪异的事件走得更近了。之前他还觉得自己是个旁观者，但现在，这套洁白的封闭服装把他整个人都包裹住，就像这怪异的现实，让他无法逃离。

顿时，孚鲁德觉得很迷茫，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即便穿上这身衣服，又有什么意义呢？现在孤身一人，又能防什么呢？

他苦笑了一下，转过身，向着门诊大楼走去。

门诊大楼倒是没有门襟，门口立着一块广告牌上写着：近期本院只接待危重病患，所有病例均采用保守治疗方案，请非危重病人前往其他医院就医。看来，这里曾经发生过不小的麻烦。他向候诊大厅里看了看，到处都是空荡荡的，看不到急匆匆的家属和病患，也没有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就像一张将所有人像都删除了的景物照片，没有一点生气。

墙上的指示牌标示着院内各区域的方向，看着看着，住院部几个字跳脱出来。“嗯，住院部是长期有人在的，去看看吧。往前上楼梯到六楼。”孚鲁德记住了路线。

寂静无声的大楼里回响起了他咚咚咚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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