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前看!别看下面!”
小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脆生生的,却像一盆冰冷水,猛地浇在了他发烫的太阳穴上。
龙小鹰猛地回神,他刚才盯着浪头的那几秒,脚已经开始发软,背上的王承盛还在昏昏沉沉地发着呓语,滚烫的额头贴在他的后颈上。他忽然有点臊——自己与洪水生死搏斗时都没皱过眉,今天居然在小姑娘面前露了怯。
“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他故意把声音抬高,让风把话吹到桥头小兰的耳朵里,粗粝的嗓音在河面上撞出回声,“就是阎王爷在底下瞪着眼,我龙王也不会眨一下眼!”
这话半是逞强,半是吼给自己壮胆。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水腥气的空气,风灌进肺里,刚才乱跳的心脏终于稳了半分。
这座桥他走过无数次,以前挑着百斤重的担子,在桥面上走得健步如飞,遇到凉爽的天气,扛着锄头收工,还能踩着桥的晃动摇摇晃晃哼两句弥渡山歌。如今不过是背上多了个病人,怎么就被浪头晃乱了方寸?
龙小鹰强迫自己把视线从翻涌的河面上移开,落在对岸山脚那棵暗黑的榕树上。
他知道跟摇晃的独木桥硬较劲只会适得其反,你越想站稳,肌肉绷得越死,越容易被桥身甩下去。他慢慢松开发僵的肩背,把扣着王承盛腿的手指松了松,像江边那些跑了一辈子船的老水手顺着浪尖调整船身那样,开始跟着桥身不规则的摆动慢慢调整重心。
就在他身子猛地往左边一歪,几乎要失去平衡、下意识抬起左手去抓什么的时候,指尖突然触到了一根冰凉光滑的东西,带着被雨水泡出来的湿意。
那是当年大伙儿一起架这座独木桥时,班长阿旺怕雨天有人摔下去,特意把半人高的木叉钉在圆木侧,放了几根茨竹上去当扶手。
就在指尖碰到竹身的瞬间,龙小鹰忽然感觉自己不再是悬在河面上孤立无援的渡河人,而是和这座晃了多年的老桥连在了一起。这细竹扶手根本承不住一个成年人的全部重量,可就是这一点触碰到实感的支撑,瞬间把他刻在肌肉里的熟悉感全找了回来。
“好了!”他低喝一声,脚下的胶鞋重新贴紧了滑溜溜的原木,步子突然变得轻盈起来。
原本僵硬绷着身子的王承盛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股稳当的韵律,不再死死勾着他的脖子,而是顺着他的步伐轻轻调整着身体的角度,两个人像成了一个整体。
走下独木桥另一端简易的楼梯,最后一步踩下去的时候,河滩的卵石硌得脚底发疼,龙小鹰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踏上了岸。
小兰和楚天方对视一眼,没再多说什么,两个人学着龙小鹰的样子,双手虚虚扶着那根茨竹,脚步跟着桥身的摆动调整,踩着月光轻快地小跑过了河。
细竹扶手在她们指尖擦过,发出一连串轻快的“吱呀”声,不像刚才藤索绷紧时那样刺耳,倒像熬了大半宿的老桥,终于看着这群人平安过河,松了口气似的,给这群连夜往营部赶的夜行者,奏了段不成调的凯歌。
一行人踩着芦苇杆深处的卵石往前钻,夜露先浸了裤脚,凉意在脚踝上缠成细蛇。苇叶边缘锋利如刀,在裸露的小臂上割出一道道细浅的红痕,没等渗出血珠,就被夜露浸得发疼。
几只在苇丛深处蜷了半宿的夜鸟被脚步声惊得炸开,扑棱棱撞断好几根苇秆,翅膀扫过带着潮气的夜空,歪歪扭扭地往悬在林梢的月亮撞去。
刚跨过最后一丛芦苇的边界,整个人就像一头栽进了刚研好的墨池里。参天的望天树、刺桐、团花树挤得密不透风,树冠在头顶绞成一张没有缝隙的黑网,把原本就稀薄的月光撕成碎末。
只有极少数几缕侥幸漏过叶隙的光,砸在铺满腐叶的地上,洇出几枚圆而亮的银斑,像谁随手撒在泥里的硬币,歪歪扭扭地在暗里亮着,勾出一条长满草灌勉强能落脚的小路。
龙小鹰的肺像被两只手攥住了,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火烧似的疼,呼吸声粗得像破旧的风箱。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砸,“嗒”地一声磕在腐叶层上。
背上的王承盛轻得像一片刚从胶树上落下来的老干叶,可那点轻飘飘的重量,却像块烧红的烙铁,死死压在他后颈伤疤最疼的地方。
好几次路过叶片肥阔的芭蕉丛,他的手指都已经抬起来了,指尖都碰到了芭蕉叶凉滑的表皮,想扯下一片来狠狠扇两下,把胸口那股闷得人要死的热气扇出去。可脚步刚一放缓,后颈就贴着王承盛胸腔里传出来的声音——那是破了洞的风箱在拉,每一次进气都带着尖锐的哨音,像根细针往人耳膜里扎。他立刻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脚底下又把步子往快里紧了紧。
无人走的小路几乎被疯长的灌木封死,带刺的藤蔓勾住裤腿,尖刺直接扎进布缝里,每走一步都扯得腿根发疼。
龙小鹰索性把一条胳膊横在脸前,硬着头皮往荆棘丛里撞,尖刺在小臂上划出一道道热辣的血痕。等他第三次被横在路中间的树根绊得整个人往前一栽的时候,走在最后面的小兰突然跑上来。
“我从小在这山里长大,我来带路!夜里我眼睛明亮。”
她身上的衣服还沾着从卫生所回来没擦干净的消毒水味,挂在胸前的听诊器随着跑动晃来晃去,金属听头在仅有的一点月光里泛出一点冷森森的银光,像只提着小灯引路的萤火虫,在浓得化不开的黑里飘来飘去。
几个人急促的脚步声把沉睡着的密林彻底惊醒了,两侧的灌木丛被身体撞得不停摇晃,枝叶间传来一阵接一阵的沙沙声,像有无数看不见的小生物,正贴着地皮往密林深处仓皇逃窜。
龙小鹰正埋着头,把全部力气都压在两条腿上,眼睛只盯着前面那点晃动的冷光,忽然看见那只引路的“萤火虫”猛地钉在了原地。他心里一紧,脚底下立刻往回收,胶鞋在积了半尺厚的腐叶上狠狠搓出去,犁出两道深深的沟,腐叶的碎末顺着鞋边溅起来,落了一裤腿。
“遇到什么了?”他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刚从肺里扯出来的沙哑。
月光好不容易从叶缝里挤下来一点,刚好落在小兰脸上,照见她惊恐的面容。她的瞳孔缩成了两个极小的黑点,眼白在暗里亮得反常。
“你们听……”她的声音在抖,指尖抬起来,颤巍巍指向左侧黑黢黢的林子深处,“有东西在跟着我们。”
龙小鹰心里猛地一紧,阿旺说过这小兰可是个不寻常的人物。他忽然想起刚下乡那年的深夜,李向东吃了毒野果呕吐,他和夏红叶陪着小兰摸黑进山找能治病的诡兰,那夜,他可是见过真章的!
楚天方却把紧攥着的手松了松,挤出两声干笑,笑声在静得吓人的林子里撞来撞去,显得格外空洞,“不就是我们在你身后跑,把树叶搅得响了,你以为是小路鬼追着你跑?自己的脚步声,反倒吓着自己了?”
“不是!”小兰猛地转过头,牙齿咬得紧紧的,声音里的慌张几乎要溢出来,“那声音不在我们身后——它就在路边的林子里,贴着我们走。”
龙小鹰停下脚步,后背瞬间绷住了。
林子里漫起了雾气,身边一直有甩不开的窸窣声,的确是有东西!那东西就贴在他们左侧山坡三米远的地方在行走,你快它也快,你慢它也慢。
“小兰!”龙小鹰厉声喝了一句,声音在树干之间撞出回音,“别在这吓我们,当年半夜进山找草药,你就总说林子里有东西,最后还不是自己踩了自己的影子。”
他话音刚落,身边的灌木丛突然摇晃起来,比人还高的桫椤和蕨类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拨开,一道墨绿色的波浪顺着灌木丛往远处急速延伸,连枝叶上的露水都被甩得满天飞。
更瘆人的是,头顶连一丝风都没有,交错的树冠却突然传来连片的沙沙摩擦声,像有什么体积不小的东西,正踩着最粗的树枝,在他们头顶的高处飞速掠过去,连一片叶子都不肯落下。
趴在龙小鹰背上的王承盛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得像片羽毛,一飘就散在风里,气若游丝的声音贴着龙小鹰的耳朵飘过来,“莫不是……黑白无常,提前来挡了我们的道?”
龙小鹰钉死在原地,他眯起眼睛,往密林最黑的地方望过去,眼睫在月光下投出两道细瘦的影子,“我看见了!”
“鬼呀——真的出现了!”小兰的尖叫瞬间卡在喉咙里,冰凉的手指死死攥住龙小鹰后背上的粗布衣角,粗硬的棉布在她掌心揉成一团褶皱。“几个?”她的声音抖得几乎碎成一片,连话都咬不清。
“两个!”龙小鹰故意把声音压得又低又沉,往她耳边凑了凑,“不就是你说的,躲在暗处等着勾人魂魄的黑白鬼影。”
“错!”小兰的牙齿撞得哒哒响,几乎要哭出来,“远不止两个!”
“什……什么东西?”楚天方慌忙往前跨了一步,脚底下没留神,狠狠踢翻了路旁半人高的朽木,朽木早就烂成了酥软的木渣,顺着坡骨碌碌滚进灌木丛里,撞出一阵震天响的哗啦声。
“哈哈哈!”
龙小鹰突然直起腰,放声大笑起来,笑声撞在周围的树干上,震得枝叶间的露水簌簌往下掉。
“这世上只有装神弄鬼的活人,哪来什么鬼怪?谁亲眼见过无常?全是黑夜里自己吓自己的把戏。”
背上的王承盛也跟着虚弱地笑,笑声扯得他不停咳嗽,每咳一下,胸腔里的风箱声就响得更厉害,“小兰阿妹……天方之前说我阳火弱……你就跟着添油加醋……”他喘了好半天,才把那口气顺过来,“小鹰知道,我今天躺在宿舍等你时,已经死过一回了……你这点小把戏,吓不住我。”
就在这时候,左侧的树丛里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巨响,像有什么重物直接撞开了密不透风的枝叶。
小兰刚要把尖叫喊出来,就看见一只黄褐色的麂子箭一般从林子里蹿出来,蹄子在腐叶上蹬出几星碎泥,一转眼就消失在更浓的黑暗里。最后一点月光落在它回头的眼睛上,留下两点惊慌的反光,像两颗被遗落的碎玻璃。
“瞧见没?”龙小鹰用下巴往麂子消失的方向抬了抬,“你这一嗓子,把勾魂的幽灵都给吓跑了。”他往上颠了颠背上的王承盛,调整了一下勒在肩膀上的力道,“走,再磨蹭下去,这路就没有尽头了。”
几个人终于把悬到嗓子眼的心往回放了放,没人再开口说话。
他们刚要抬步继续往前走,龙小鹰的脚却猛地往地上一跺,整个人再次刹住,胶鞋底下的落叶被狠狠搓碎,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等等——”
他把声音压到最低,侧过脸,耳朵几乎贴到了旁边的树干上。
整片森林仿佛也跟着他们的动作,瞬间屏住了呼吸。
密林一下子静得可怕,连风都停了。
下一秒,那种诡异的“唰唰唰”的声又从左侧的密林深处传了过来。不是一只脚,是千万只脚同时踩在枯叶上的声音,又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正有条不紊地拨弄着挡路的灌木。
那声响的节奏清晰得可怕,“唰唰唰”三短,“唰——”一长。再次!“唰唰唰”三短,“唰——”一长。像某种不明生物在地面干枯叶片上敲出来的暗号,那诡异的声音在死一样寂静的暗夜里,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后脊骨上。
山风裹着腐叶的腥气往骨头缝里钻,四个人的呼吸瞬间卡在喉咙口。
“听见了吗?”小兰压低的声音带着颤抖,“鬼跟你同行……”
龙小鹰后脊的汗毛唰地竖起来,后脖颈砍坝时被倒木划破的那道旧疤,在寒气里突突直跳。他刚把王承盛从独木桥那边背出来,满手的汗还没干透,黑白无常那阵“唰唰”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
不是风扫树叶的松散响,是成千上万条细腿同时落在枯叶上的整齐声,像条活过来的巨蟒,正贴着地皮往这边游。
“鬼走路会有声音?”龙小鹰惊讶了,他的声音在密林里撞在树干上弹回来,“还是化身为一条巨蟒?”
“不止一个……”楚天方手里探路的木棍“当啷”掉在地上,木棍磕在石头上的脆响在夜里格外扎耳,“是一大群……”
“放我下来……快!”王承盛突然在龙小鹰背上挣扎起来,他刚从高烧里醒过来,后背的汗把龙小鹰的衣衫浸得透湿,那点咳出来的血沫子沾在衣襟上,在黑暗里泛着咸腥的气。
龙小鹰连忙蹲身,膝盖砸在泥地里闷响一声。
他和小兰一起将王承盛小心地扶坐在路旁粗壮的树根上。
王承盛的身体还在发颤,胸口剧烈起伏着,死死盯着树影里来带他去阴间的黑白无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风箱似的呼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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