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小鹰和小兰对视了一眼,俩人什么都没说,拔腿就往宿舍方向冲,胶鞋底踩过地上的小石子,硌得脚掌生疼也顾不上管。
还没跨进门,就听见屋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每一声都裹着令人心惊的“咯咯”声,仿佛里面的肺叶已经被咳得碎成了一片一片。
推开门的瞬间,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混着煤油灯的煤油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昏暗的煤油灯下,七八个知青围在床边,却诡异地没人出声,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被油灯拉长的影子在斑驳的篾笆墙面上摇来晃去,像一群默不作声的守灵人。有人咬着指甲盖,指甲盖都快被咬碎了;有人站在原地不停地搓手,掌心的皮都快搓破了。
楚天心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偷偷用袖口抹眼泪。她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泥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滚烫的生命从指缝间一点点往下漏。
王承盛半趴在床沿,整个身子弓得像只被晒得脱水的虾米,脊骨从洗得薄透的汗衫下凸出来,根根分明。夏红叶跪在竹床边,颤抖的手一下下顺着他的背脊往下抚,想帮他顺顺气,她的整个衣袖都被浸透了,分不清上面沾的是他咳出来的汗,还是自己掉的眼泪。
地上那滩暗红色的液体在煤油灯底下泛着一层诡异的油光,边缘处接触了泥地,已经开始发黑凝固。
王承盛突然猛地弓起身子,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整个竹床都被他震得轻轻晃。
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里,他伸手往身后斑驳的篾笆墙上一够,撕下一块泛黄的旧报纸——那上面还沾着经年累月的油渍,缝隙里卡着几只干了的蚊虫尸体。他就着这块粗糙的报纸,随意抹了抹自己的嘴角,然后把皱巴巴的纸团往龙小鹰的方向递,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粗木板上摩擦,“帮看看……是不是血……”
龙小鹰接过那团湿漉漉的报纸,指腹触到温热的潮湿,心猛地往下一沉。他小心翼翼地把纸团展开,煤油灯摇曳的昏黄火光下,污浊的铅字版面上,赫然晕开一抹刺目的猩红,像雪地里硬生生绽开的罂粟花,那血液新鲜得发亮,边缘还带着细小的泡沫,在印着铅字的标题上,触目惊心得扎眼睛。
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余光抬起来,正好撞进王承盛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里——他正撑着最后一点力气,等着一个安全的答案。
龙小鹰几乎是瞬间就做了决定,他故意把报纸在手里翻来覆去颠了两下,然后迅速揉成团,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随手往墙角的阴影里一抛。纸团在空中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落在堆着砍刀锄头的阴影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啪嗒”声。
“什么血,就是唾液!”他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惊讶,半分颤音都没露出来。
王承盛的目光追着那个飞出去的纸团,一直落到墙角的黑暗里,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没再追问。
他突然伸出手,死死抓住了龙小鹰的手腕。他的指尖凉得像块冰,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深处传来的、令人心惊的“嘶嘶”声,像破风箱漏了风。
“我……我撑不住了……”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嘴唇泛着一层不祥的青紫色,“快……送我去……医院……”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狭小的竹屋里轰然炸开。所有人都彻底愣住了。谁都知道这个汉子有多倔,从第一天发低烧开始,任凭楚天心磨破嘴皮劝他去卫生所,他都摇着头不肯走,开玩笑说要把表现攒够了下次好去上大学。现在他居然主动开口要求送医,情况显然已经危急到了极点。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夏红叶悄悄走过去,弯腰捡起了那个被扔在阴影里的纸团。她借着油灯的光把纸团展开,只看了一眼,就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手往后缩了半步。
楚天心连忙凑过去,目光扫过纸上那片猩红,立刻捂住自己的嘴,猛地转过身去,肩膀剧烈地抖。两个人朝着指导员住的地方,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夏红叶攥着那团染血的报纸,默默走出屋去。
看着夏红叶的背影,龙小鹰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我们扎个担架吧?去后山砍两根竹子!”
楚天方一步跨到墙边,伸手一把扯下王承盛挂在墙上的旧挎包,斩钉截铁的声音在屋里响起,“等你砍完竹子扎好担架,半条命都没了!我们背他走!”月光从门缝漏进来,正好照在他绷紧的下颌线上,线条硬得像石头刻出来的。
龙小鹰当机立断,往前跨了一步蹲在床沿边,后背往王承盛的身子底下靠,“我和天方轮流背,脚程快,争取在四十分钟之内赶到营部。”他抬眼环视过屋里一张张熬得通红、满是疲惫的脸,声音放沉了些,“其他人都回去休息,明天还要出工砍草,别全都耗在这儿。”
说着他就伸出手,示意身后的人帮着把王承盛扶上来,让他趴到自己背上。
人们扶起虚弱的王承盛,楚天心连忙帮穿好外衣,系紧鞋带。
王承盛的身体结结实实压上来,煤油灯还在龙小鹰身边晃荡,屋外的道上就炸开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草叶被踩得噼啪乱响,夏红叶的身影先撞进来,身后紧跟着指导员严志军和罗震江连长。
严志军大步流星赶上来,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滚,在晒得黢黑的脸颊上划出几道白印子。他扫过面色青紫的王承盛,又瞥了眼龙小鹰绷得绷紧的脊背,没半句多余的寒暄。
听完龙小鹰汇报的几句安排,蒲扇似的手掌“啪”一声拍在他肩上,“就这么办!立刻出发,人少好赶路。”月光从屋檐的茅草缝里斜切进来,正落在他紧锁的眉头上,军帽帽檐在颧骨处投下一道深深的阴影,像道没愈合的旧疤。
“上路前先把药喂下去,把病压住,别半路上人脱了形。”罗震江的目光钉在王承盛泛着乌青的嘴唇上,扭头朝小兰抬了抬下巴。
小兰摸出药瓶,她用指甲盖“咔哒”一声撬开瓶口。倒出两片白色的止咳药,就着搪瓷缸里剩的半口凉白开,扶着王承盛的后颈把药片送进去。
王承盛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胸口的剧痛,吞咽时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咕咚”声,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了。
夏红叶的手一刻没停,三两下卷好了一套干净的换洗衣物塞进布包,又弯腰往床底摸,掏出来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手电筒。她大拇指死命按动开关,灯泡只颤巍巍跳出一点微弱的橘光,闪了两下就彻底暗了下去。
“谁有电池?”她的声音发着颤,指尖把电筒壳捏得咯吱响。
角落里几个知青探出头,相继叹出的气在夜雾里打着转,“小卖铺不供应电池,下乡带来的电筒早成摆设了。”
“算了!没时间耗了!”龙小鹰沉喝一声,猛地转身。
王承盛冰凉的手臂环上来,圈住他的脖颈。龙小鹰心头猛地一震——那具从前在基干民兵班能当带头人的健壮身躯,此刻轻得像一捆干透的柴火,隔着两层薄薄的粗布衫,他能清清楚楚摸到每一块凸起的脊椎骨节,棱棱地硌得后背发疼。
他故意颠了颠,背上的人立刻虚弱地“唔”了一声,气音轻得像片随时会被吹走的树叶。龙小鹰鼻头猛地一酸,把到了眼眶的热意硬生生憋回去,托住王承盛大腿的手又紧了紧,迈开步子就往门外冲。
“天黑不安全,野兽多、泥洼深,走大路,千万别走小路!”夏红叶追在身后,声音被夜风撕得碎碎的。她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只没亮的电筒,塑料做的破开关被指节捏得“咔咔”直响,像在替她把没说出口的担忧挤出来。
“知道了!”龙小鹰没回头,只是托着王承盛的那只手又往上方挪了寸,把人往自己背上更稳当地兜了兜。
背上的人胸膛紧紧贴着他的后背,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不祥的“嘶嘶”声,像破旧的风箱在漏风,热气隔着衣衫喷在龙小鹰的后颈,烫得人心里发慌。
楚天方攥着王承盛的帆布挎包紧跟在身后,洗脸毛巾没系紧,从袋口滑出来半截,在黑沉沉的夜风里飘来飘去,像片苍白的小旗子,没跑出十几米就被浓稠的夜色吞了进去。
连队茅草房的影子刚被甩在身后,身后的土路上突然又追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像男人们踩得尘土飞扬,轻盈又笃定,像林间小鹿踏着满地落叶往这边赶。
龙小鹰以为是夏红叶翻箱倒柜终于找出了半节旧电池,头也没回地放慢了脚步,等看清来人,脚步猛地顿住。
小兰瘦小的身影,正踩着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那缕月光飞奔,背上那个印着红十字的帆布小挎包随着她的步伐一颠一颠,像只夜里急着往前窜的兔子。
“我们落下什么要紧东西了?”龙小鹰皱着眉问。
小兰一个箭步冲到他跟前,脸颊因为剧烈奔跑泛着通红的热气,额前的碎发全湿了贴在皮肤上,喘得话都断成了一截一截,“你们把我这个卫生员给落下了!”
她身上的基诺族银饰随着喘气叮当作响,黑红条纹的粗布裙摆边还沾着刚才从卫生所往回赶时蹭的尘土,鞋缝里全是泥。“他烧了三个月,用药剂量和过敏情况我最清楚,必须亲自跟卫生所的王所长交代清楚,半句话都不能漏。”
楚天方上前半步,眉头拧成了疙瘩,“夜路难走,坡陡谷深,你一个小姑娘跟着遭什么罪?我们把情况带到就行。”
“你们能走,我就能走!”小兰猛地打断他,伸手从挎包里拽出听诊器往脖子上挂,亮银色的金属听头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再说万一路上他吐血了,没人知道施救方法,等你们赶到卫生所,什么都……”
“晚了”那句话她没说出口,目光落在王承盛惨白得像张纸的脸上,声音里的倔强却半点没松。
龙小鹰刚要开口再劝,背上的王承盛突然猛地抽搐了一下,那股细微的颤抖隔着衣衫传过来,像根针狠狠扎在龙小鹰心上。他瞬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侧过头沉声道,“跟紧了,别踩泥坑里。”
话音刚落,遮了大半夜的云层突然往两边散开,一轮满月毫无保留地把清辉倾泻下来。坑坑洼洼的土路瞬间披上了一层薄银霜,路上积着雨水的小水洼全成了亮闪闪的镜子,把远处雨林的轮廓、路边的树根都照得清清楚楚。
小兰灵巧地跟在两人身侧,胶鞋踩过泥泞时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在寂静的山路上飘着,像首没调子却异常顽强的小夜曲。三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时而交叠在一起,时而又被拉开长长的距离。小兰没留神被伸进道路的树根绊得一个趔趄,她手撑着地面就立刻爬起来,拍都不拍裤腿上的泥,小跑两步就又跟了上来。
转过土坡时,龙小鹰的右脚踝狠狠崴在一块埋在土里的石头上,钻心的疼瞬间窜上来,他咬紧后槽牙没出半点声,脚步却不由自主晃了一下。
“左前方三步远有根露出来的老树根,别踩。”小兰的声音轻轻在旁边响起。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像两颗嵌在夜色里的星子,把脚下最容易踩空的地方照得明明白白。
龙小鹰把腰往下沉了沉,让王承盛脱力的上半身更稳地贴在自己后背上,再腾出一只手往后托住他的膝弯,最后微微偏过头,把他歪在一边的脸轻轻扳过来,让那片滚烫的额头妥帖地靠在自己肩窝处。布料早被两人的汗水浸得发潮,王承盛呼出的热气带着烧出来的焦苦气,一下下蹭过龙小鹰颈侧的皮肤。
夜风卷着胶树叶的沙沙声从林子里涌出来,擦着三个人的耳边掠过去,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气声、踩过泥水的咯吱声,还有王承盛喉咙里偶尔漏出来的那点细碎嘶鸣,在赶往卫生所的路上,一步一步,砸得土路生疼。
月光不时从云层缝里漏下来,把脚下的碎石子照得发白。那点光一直往远处铺,像条没断的线连到十多里外营部卫生所的方向,那里的光晕虽然微弱,却像在黑夜里钉住了一点活气,那是此刻能把王承盛从鬼门关往回拽的唯一指望。
龙小鹰背着病人攀上土坡,胶鞋踩进被雨水泡软的泥里,每抬一次脚都要费双倍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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