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四章 胶苗血花（2）

王承盛深吸一口气，把钐刀高高举过头顶，借着全身下坠的力气狠狠劈下去。刀身重重砸在草丛里，“当啷”一声闷响，震动顺着虎口麻酥酥地窜到胳膊肘。

“不好！”他察觉到钐刀的刃口砍到草丛里的橡胶树。

他晃了晃发沉的脑袋，视线落在那堆翻滚的草叶间，一截嫩绿的枝条露了出来——那是橡胶树特有的三片复叶，嫩生生的，此刻正随着杂草一起在泥地上打转。

王承盛心里猛地一紧，膝盖一软重重跪在了湿冷的泥地里，颤抖的手指飞快拨开周围的杂草。那株他们去年亲手栽下、已经长到六公分粗的幼苗，此刻齐腰断成了两截，嫩白的断口处正缓缓渗出乳白色的胶汁，像一滴滴凝固在树身上的眼泪。

“糟糕……”他的喉咙瞬间发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他慌乱地抓起一把脚边的湿泥，小心翼翼地往橡胶树的断口处糊，乳白色的胶浆混着褐黄色的泥水，在他掌心黏腻地缓缓流淌。

就在他低头时，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突然从胸腔最深处炸开，喉咙里瞬间泛起一股浓烈的铁锈般的腥甜。他慌忙抬起袖子死死捂住嘴，粗布的缝隙间却已经渗出了暗红的血渍，他刚把手拿开，温热的液体就从口中喷涌而出，重重溅在面前的青草丛上。

鲜红的血珠在翠绿的草叶间滚动，像一串被扯散的珊瑚珠子，滚进了黑褐色的泥土里。

“啊——不得了！”

头顶上方的梯田上传来楚天心变了调的尖叫，她手里攥着的钐刀“咣当”一声掉在田埂上，震得草叶上的水珠簌簌往下掉。

不远处正低头砍草的龙小鹰头也不抬，粗声喊了一句，“你又碰到什么毛毛虫了？大呼小叫的。”

“不是我！是王承盛……他吐血了！”楚天心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抖得不成样子。

整座橡胶林里的砍草声突然停了一瞬，风穿过胶林的沙沙声此刻清晰得吓人。

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响起了杂乱急促的脚步声，知青们放下手里的活计，疯了似的往这边跑。

山风裹着血腥气卷过来，龙小鹰把手里的钐刀往地上一丢，他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指尖刚碰到王承盛的胳膊，那滚烫的温度隔着洗得发硬的粗布，直直烫进他的骨缝里。

王承盛失了力似的倒在龙小鹰身上，面前一大片青嫩的茅草被喷涌而出的血染成了骇人的紫红色，他的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丝，右手死死按在胸口，指缝间不断渗出新的血迹，在他那件蓝布中山装上，慢慢晕开一朵刺目的红花。

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了两下，没说出半个字，一口带着泡沫的鲜血先涌了出来，溅在被他砍断的胶苗树叶上，红得刺目，像几瓣被暴雨打落、正迅速萎下去的罂粟花。

夏红叶单膝跪地，她一手牢牢扶住王承盛往下滑的肩膀，另一只手虚虚拍着他的后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这堆快要散架的骨头。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昨晚收工后你还抢着帮我磨钐刀，那时候不还好好的？”

王承盛的眼神已经散了，像失了准星的枪口，额头上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砸在夏红叶的手背上，凉得反常。他虚弱地摆了摆手，指尖都在抖，气音细得像游丝，“就是……刚才突然天旋地转，头晕……”

话音还没落地，他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木偶，顺着松软的草坡直直滑下去。敞开的衣领被风掀开，锁骨那片原本该是冷白的皮肤上，漫开一大片不正常的潮红，像有人用烧红的烙铁在那里按过。

“这可怎么是好！”楚天心的声音先破了音，她急得直跺脚，胶鞋踩进那片混着血的泥水里，发出黏腻的“咯吱”声，“上山时我就发现他不对劲了——”她的声音突然哽住，鼻尖红得厉害，“刚才砍草的时候，他动作慢得像八十岁的老人，每挥三下钐刀就要撑着膝盖大喘气，肺里像扯风箱似的响。我问他要不要先下山歇着，他就跟没听见似的，攥着刀不肯放……”

龙小鹰没说话，直接伸出手往王承盛的额头上探。指尖刚碰到那片皮肤，他猛地就把手指缩了回来——那温度烫得吓人。他伸手轻轻掀开王承盛的眼皮，布满血丝的眼白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红丝，像一张快要收不住的网。

“他这低烧断断续续快三个月了，总说没事，扛扛就过去。”高勇的声音从身后沉下来，像块浸了水的石头，“我看这架势，恐怕是肺结核，我姑妈就得过这病。”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得周围瞬间静了。

几个站在后面的女知青脸色一下子白了，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脚踩在枯枝上，发出一串细碎的咔嚓声。

楚天心脑子里“嗡”的一声，半年前卫生所门口那副盖着白布的担架突然就撞了进来——当时她们远远看见，抬担架的人裤脚边还滴着血，后来听卫生员说，那个病号最后咳得太狠，连碎肺叶都吐在了痰盂里。

“不可能！”她突然尖叫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上个月还跟我们一起抢着挑胶苗，明明只是受凉感冒，扛几天就好了！”

可她的话刚说到一半，视线落在王承盛嘴角正往下淌的血沫上，那血里裹着细密的泡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诡异的粉红色，她剩下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夏红叶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她蹲下身，从兜里摸出半张粗糙的草纸，指尖避开那片血迹，轻轻擦去王承盛嘴角沾着的血沫，动作稳得没有一丝慌乱，声音却沉得像压了块铅，“这事半分玩笑都开不得，必须尽快确诊，拖下去要出人命的。”

王承盛就在这时候虚弱地睁开了眼，涣散的目光慢慢扫过围在他身边的一张张脸——龙小鹰攥得指节发白的手，楚天心红得像兔子的眼睛，高勇绷成一条直线的下颌，还有夏红叶手里那张沾了血的草纸。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时候，扯得胸腔里发出一阵像破风箱似的压抑咳嗽，每一声都带着血味。

“如果……真是肺结核……”他顿了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口气都吸得格外艰难，“就把我带到包谷地那个空棚子里隔离起来……不能连累你们，不能把一整个连队都拖垮。”

“别说屁话。”龙小鹰猛地打断他，话说得又急又硬，可出口的瞬间声音不由自主就放轻了，他伸手按在王承盛滚烫的后颈上，“你以前跟我们去山里打野猪，跑十里地都不喘，说不定是前几天小米辣吃多了，胃出点血而已。”他故作轻松地在王承盛肩膀上拍了一下，下手轻得连风都不如，“咱们这伙食你又不是不知道，天天喝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这几天改善伙食，连着吃了几顿南瓜汤，大家的胃就返酸水。”

王承盛扯了扯嘴角，想笑，可苍白干裂的嘴唇刚动了动，又咳出一小口血痰。

“龙班长……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套哄人的话了。”他艰难地支起手肘，试图往起撑，骨头缝里却一点力气都攒不起来，“我心里清楚，高勇说的八成是对的……你帮我……”

“别再说话了，快背他下山！”夏红叶打断他的话，抬眼往山下连队的方向望，风把她的鬓角吹得乱晃，“先让小兰给他做初步检查，立刻往场部卫生所送，晚了就来不及了。”

龙小鹰伸手托住王承盛的后背，掌心下是嶙峋的脊骨，隔着被冷汗浸透的衣服，那滚烫的温度还是清晰地传了过来。

“能试着站起来吗？”

王承盛咬紧了牙，后背上的冷汗把破背心全泡透了，额头上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龙小鹰的手背上。

“站不起来……也得走。”他咬着牙往起挣，眼前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直直往前栽。

“小心！”龙小鹰一把揽住他往自己身上带，转头对着还在发愣的楚天心吼了一声，“天心，把他的钐刀、雨帽都收拾好，跟我一起送他下山！”

他没再多说，弯腰一使劲，就把王承盛稳稳甩到了自己背上，双手紧紧扣住他软得像面条似的膝弯。王承盛滚烫的胸膛死死贴在他后背上，每一次呼吸都像个烧得发烫的鼓风机，灼热的气流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喷在龙小鹰的颈侧。那浑身的骨头都软了，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衣服湿得能拧出一把水。

“抓紧我脖子。”龙小鹰低喝一声，脚下发力，踩着路旁的青草就往山下冲。

山风迎面撞过来，刮得他眼睛发涩。身后的楚天心怀里抱着三把沉甸甸的钐刀，手里还攥着两顶破损的雨帽，胶鞋踩在碎石子上，脚步声急促又凌乱，一步不落地跟在他身后。

山头上其他班劳动的声音飘过来，尖锐又响亮，可龙小鹰耳边只剩下背上人越来越烫的呼吸，和自己擂鼓似的心跳——他知道，这趟下山，慢一步，可能就再也见不到这个前几天还抢着和他值夜班的同伴了。

陡峭的山路在脚下飞快向后掠去，胶鞋底碾过湿滑的坡面，好几次整个人都跟着打趔趄。龙小鹰把王承盛的胳膊死死扣在肩窝，掌心能清晰摸到对方隔着薄汗衬衣传来的震颤——那不是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虚抖，每抖一下，王承盛伏在他耳边的呼吸就更弱一分。

山头上的橡胶林被远远甩在身后，胶鞋边缘沾着的几滴暗红，顺着草叶根慢慢渗进泥里，在漫山漫野的翠色里刺得人眼疼。等龙小鹰撞开最后一道土坎冲到山脚，军装后领已经全被汗泡透，盐霜在脊背上印出一道白印，整个人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连胶鞋里都灌了半靴带泥的水。

“哐当——”

他没抬手推门，沉下肩膀狠狠撞在竹门上，竹条门轴发出吱呀的哀鸣。

诊疗床上白得晃眼的床单整整齐齐叠成方块，平平整整铺在木板上，连个褶皱都没有，卫生员小兰常坐的那把旧木椅上空空如也，墙角的药柜锁得严严实实。

“见鬼！”

龙小鹰咬着牙低骂一声，抬脚狠狠踹开门，竹条震得嗡嗡响，屋檐角挂了半个月的蛛网簌簌往下掉，沾了他一肩膀的灰。

他不敢撒手，半拖半扶着把王承盛慢慢放到诊疗床上，指尖刚碰到对方的脸颊就顿住了——那是种很诡异的烫，像晒了一整天的铁皮，可他的嘴唇却白得发僵，像在冰水里浸过，蒙着一层薄薄的死白。

“天心，你在这守着他，别让他乱动。”龙小鹰抹了一把顺着下颌往下淌的汗，指节蹭得脸颊生疼，“要是他再咳血，立刻把他翻成侧躺，别让血呛进气管里。”

话音还没落，他已经转身冲了出去，解放胶鞋踩在泥地上，溅起一串混着草屑的泥点。

菜地里的杨班长正提着木桶给莲花白浇水，瓢里的水刚泼出去半瓢，就看见龙小鹰像一阵风似的从河边冲过来。他慌得往后退了半步，木桶“哗啦”一声撞在田埂上，半桶浑水全泼进了菜畦里，溅得满裤腿都是泥。

“出啥事了？”杨班长嘴张得老大。

“小兰呢？王承盛病了！”龙小鹰伸手攥住杨班长的胳膊，指节用得太狠，对方胳膊上的布衫都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她……她中午上班前就去营部领药了，说是要补一批治疟疾的奎宁……”杨班长被他眼里的红血丝吓住，结结巴巴地往后缩了缩，“他是……是拉肚子？还是撞见毒蛇了？”

“他吐血了，鲜血染红了大片草地。”

龙小鹰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在身边木瓜树上，一声闷响，木瓜树叶被震得簌簌晃，挂着的青果子掉下来几个。

他猛地转头往医务室的方向望，隔着半片菜地和几棵芭蕉树，仿佛能看见竹床上那个佝偻着背的身影，楚天心细瘦的手正一下下拍在王承盛的后背上，那身影在风里晃得像随时要倒。

李向东牺牲那年，山洪把他的遗体冲得无影无踪，楚天心抱着李向东留下的砍刀在后山哭了大半夜，最后是王承盛顺着哭声找到她，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给她裹上。后来到工地时他总走在她身边，替她挡开晃过来的树枝，收工路上帮她扛那份送往伙房的柴禾，两个人就这么在荒山野岭里，慢慢把日子过出了点暖人气。

可谁也没想到，李向东走后这些年，楚天心刚找到了能关心自己冷暖的人，王承盛会突然垮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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