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边宣传栏的竹篱笆被夜雾浸得发潮,秦银娣刚从篱笆后慢慢转出来,脚步骤然钉在了原地。
河面上的风裹着橡胶叶的涩味漫过来,月光把龙小鹰和夏红叶的影子在水面上叠成浓重的一团。龙小鹰的指节蹭过夏红叶垂在身侧的手腕,半边肩膀几乎要贴上去——那是离别前才敢有的、带着小心翼翼温度的触碰。
秦银娣本是在渐黑的屋里闷得慌,想出来透口气,眼前这一幕却让她的胸口更加堵得发疼。
竹篱笆的影子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她的脚边滚着一块硬邦邦的土坷垃,鞋底碾下去,那土块“咔啦”一声碎成了红泥末,嵌进了她解放鞋的纹路里。
昨夜熊国杰找她谈话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脑子里——竹屋的煤油灯昏黄得发腻,熊国杰斜靠在她床边,指尖夹着半根烧到过滤嘴的烟,烟雾贴着她的耳朵绕过来:“虽然龙小鹰接到了体检通知,但我这儿还有个锦囊妙计,只要走通了,上大学的名额铁定是你的。”
那时候她捏着熊国杰裤脚上那块自己缝的补丁,心里那点快要熄灭的火苗又被他吹得旺了起来。可此刻看着龙小鹰和夏红叶的背影,那点好不容易燃起来的希望,瞬间就被橡胶林间穿过的晚风刮得一干二净,连点火星都没剩下。
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脚后跟蹭着泥地悄无声息往后退。转身的时候差点被树枝绊倒,扶着冰凉的竹篱笆才站稳。她脚步没停,径直往熊国杰的宿舍方向走,风把她的衬衫吹得鼓鼓的,像灌满了一肚子没处说的怨气。
熊国杰的宿舍门虚掩着,昏黄的煤油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她发白的胶鞋面上。
秦银娣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动了好几次,喉咙里像卡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好半天才把堵在里面的话吐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熊副连长,昨夜你跟我说有锦囊妙计,现在龙小鹰都要收拾东西去上大学了,你到底要欺骗我多久?”
“嘘——小声点!”正在抽屉里翻东西的熊国杰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把她拽进屋里,反手撞上门。外面操场上知青们打闹的人声、远处橡胶林里传来的虫鸣,瞬间被彻底隔在了外头。
门缝漏进来的风扫过煤油灯的火苗,橘黄色的焰尖猛地晃了三下,把两人的影子在糊着旧报纸的竹墙上拉得歪歪扭扭,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熊国杰把翻出来的烟卷叼在嘴里,额角青筋突突地跳。他指尖捏着烟身,声音压得极低,却裹着一层冰冷的火气,“你看看你这副样子,整天哭丧着脸,到处疑神疑鬼,害得我在团员调查会上被那帮人踩得抬不起头!”
秦银娣本来低着头,脚尖蹭着地上的阴影往屋里挪,听见这话肩膀猛地一缩,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竹墙上,墙缝里漏出来的潮气瞬间浸透了她的布衫。
她指尖死死抠着衣襟上磨起的毛球,把那团毛球揪得丝丝缕缕散开,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也没想到……大家会这么齐心,都站出来替龙小鹰说话。”
“齐心?”他盯着秦银娣躲闪的、泛着水光的眼睛,几乎从牙缝里把话挤出来,“要不是你之前嘴松,把我答应帮你争大学名额的事漏了出去,他们能这么抱团跟我对着干?”
秦银娣猛地抬起头,眼眶“唰”地红了,积压了多日的委屈、恐慌和不甘瞬间崩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砸,落在手背上,“我没有!我一句话都没说过。当初是你找的朱天亮写举报信,是你挨家挨户敲开宿舍门逼大家表态,现在事败了,你把所有错全往我一个人身上推?我在这山里熬了三年,天天不是挖地,就是烧火煮饭,手上全是裂口。等了三年才等来这么一个上大学的名额,就这么没了,我找谁哭去?”
熊国杰往前跨了一大步,高大的影子直接把她整个人罩住,连灯光都没落在她脸上。“你急什么。朱天亮这次帮了大忙,要不是他让那帮小兄弟投你,你能进第三名?连争大学名额的边都沾不到。”
他看着她眼泪哗哗往下掉,紧绷的肩线松了松,伸手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床沿,紧挨着自己坐下。床板被压得吱呀响了一声。
“别哭了。”熊国杰的语气软下来,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带着点刻意的安抚。
秦银娣抽泣着,用袖口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泪,肩膀还在一抽一抽的,“可你把我拉进了泥潭,现在我脚底下全是烂泥,越陷越深,已经也拔不出来了……”
熊国杰被她怼得愣了两秒,剩下的那点火气慢慢泄了大半,脸上渐渐露出往日里那种带着“关照”意味的笑容。
他往秦银娣身边又凑了凑,两人的肩膀紧紧贴在一起,“好啦好啦,别抹眼泪了。昨晚我跟你说的锦囊妙计,全都是真话,没有半句骗你。这不,今天下午我已经专门去营部跑了一趟,营长那边都铺垫好了。本想着等外面乘凉的人都回屋后,晚一点就去找你,你来了正好。”
熊国杰先朝黑洞洞的门外扫了一眼,确认外头没人,才又往她耳边凑近,把整个计谋掰碎了、嚼烂了喂给她。
“我为你准备了一块麂子干巴。”他的声音贴着秦银娣的耳朵,像从牙缝里挤出的一缕缕阴风,“明早别人出工后你就出门,带上干巴,别让人看见。到了营部,先别急着哭,先鞠个躬,把麂子干巴递上去,就说是你从傣族老乡那儿弄来的,一点心意。然后,你把逃兵木波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纠缠女知青的事说重一些,再把龙小鹰这次推荐上大学被实名举报的事也说得严重些。我今天下午已经把你需要组织上出面帮助的事跟营长说了,他听后对你的发展很关心。更重要的是,他一直记恨龙小鹰多次当众让他下不来台,只要你递个话,表个心意,他就能把龙小鹰的资格撸下来。”
秦银娣听后浑身一颤,像被人按进了冰水里,“你……你让我去诬赖龙小鹰?可他的思想品德一向很好,大家都知道的。”
熊国杰冷笑一声,那笑声从喉管里滚出来,带出一股呛人的烟味,“正因为他表面做得很好,才更要揭发他在背地里做的文章。更何况他一个团支部书记,在连队留长发、穿小裤脚、带头看封资修书籍、唱黄*歌曲,在河边跟夏红叶拉拉扯扯,多少双眼睛看见了?这在兵团是什么性质?不用我教你吧?”
秦银娣脸色煞白,指甲陷进掌心,手心里全是黏腻腻的汗,“那是你自己编排的,我根本就不觉得……”
熊国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你不觉得?你以为你还能干干净净摘出去?那封举报信,事前你是知道的,你也同意配和的。朱天亮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他这个人不管是非黑白,一心就想着把龙小鹰搞下来,只要营长问起来,人证物证我都替你准备好了,你只管往前冲。”
秦银娣脑子里“轰”地一响,像被人劈头盖脸浇了一盆冰水。她记起朱天亮写举报信的那天下午,熊国杰手里摇着一张白纸,把一碗甘蔗酒推到她面前,她喝得昏昏沉沉,后来他告诉她都已经安排好了,要她配和。
那时她只当是为她好,迷迷糊糊就点了头。
此刻那纸上的字像黑蚂蚁一样爬满她的脑子,她越是想看清楚,越是模糊一片。
“你……”她嘴唇哆嗦,眼泪又涌出来,“你早就算计好了。”
熊国杰松开她的手腕,改为轻轻摩挲她掌心里的茧子,语气又软下来,软得让人头皮发麻,“这怎么能叫算计?我这是为你好。你下乡这三年,手上全是茧子,身上留了多少伤,图什么?不就图个回城上大学的机会?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你只要按我说的做,营长那边一点头,龙小鹰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飞不出这片橡胶林。”
秦银娣听着,后脊梁一阵阵发凉。
屋外河风刮过竹墙,呜呜地响,像冤魂在哭。
她脑子里交替闪过龙小鹰在河边看着夏红叶时眼里的光,和夏红叶被他触碰时微微侧开的脸。那两个人,一个要去上大学,一个要留在山里,可他们至少是干净的。而她呢?脚底下已经全是烂泥,再往前一步,就是齐腰深的粪坑。
“可……可万一营长不信我的话呢?”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在给自己找最后一丝退路。
熊国杰笑起来,那笑从喉咙里低低地滚出来,带着烟味,“营长要的不是信不信,是台阶。我下午去他办公室,话已经递到那份上了。他说了,只要下面有人反映情况,他就好拿到党委会上讨论。龙小鹰一个毛头小子,仗着有人缘就想飞,他配吗?名额给你,是组织培养你。你只要表现得委屈一点、上进一点,这事就八九不离十。”
他顿了顿,眼睛在昏黄的光里亮得吓人,像两粒烧红的炭,“但是,有一点你记住了。见了营长,千万别把我和你商量的事说出去,就说是你自己越想越怕,怕你和木波的事,怕为回城拉选票的事会在知青中造成不良影响,才来向组织反映情况。你一个女孩子,被木波这个怕苦怕累的逃兵成天缠着,非要娶你,名声毁了,大学梦也碎了。只有离开这个地方,那些说不清的丑事才不会被人翻出来。营长心软,会答应你的。接下来就看你的表现了。”
秦银娣觉得自己的心被两只手往两个方向撕扯,一边是对龙小鹰的愧疚,像针一样扎着;另一边是对大学名额的渴望,和躲避木波的着急,像火一样烧着。她闭了闭眼,眼泪顺着脸颊滑进嘴角,咸得发苦。
“我……”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那个“不”字。
熊国杰见她松动,立刻从床沿弹起来,踮起脚把吊在屋梁上的一串麂子干巴取下来,用旧报纸裹得严严实实,塞进秦银娣手里。那动作快得像塞一包炸药。
“这是上好的麂子干巴,明早你带着它,单独去找营长。”熊国杰嘴里的烟味喷在她额头上,湿热的、黏腻的,像毒蛇的信子舔过皮肤。
秦银娣下意识地抱紧了那包牛干巴,报纸粗糙的边角硌着她的胸口。她感到自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勒住了脖子,越挣扎越紧。
她摇摇晃晃地从床沿站起来,像踩在棉花上。“我得回去好好想想,这事对我来说太重了……搞不好就回不了头了。”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哭腔。
熊国杰的声音又软下来,抬手拍着她的后背,动作轻得像哄小孩,“听我的,只要你按我教你的话说完,这事肯定能成,人们看见的是打前锋的朱天亮,没人会怀疑到你头上。等你去上了大学,谁还管得到你的从前。”
秦银娣抱着那包沉得像块石头的牛干巴,喉咙里堵得慌,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是最后一招了,还有什么好想的。”熊国杰把纸包往她怀里又塞紧了些,力道大得让她挣不开,“话我已经跟营长递到了,路都铺好了,明天表现勇敢一点。”
秦银娣的嘴唇抖得说不出话,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砸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报纸上的字被她的泪水洇得模糊一片,像她此刻看不清的前路。
竹门外的夜雾顺着门缝钻进来,凉飕飕地裹住她的小腿。她没敢再抬头看他的眼睛,转身拉开门,一头扎进了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夜里,连一句道别都没敢留。
身后熊国杰的声音像鬼魅一样追出来,“明晚,我等你消息。”
秦银娣浑身一震,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骨头。她没再回头,怀里的牛干巴压得她胳膊发麻。
风卷着夜雾顺着门缝钻进屋里,裹着橡胶林的潮气扑向煤油灯,火苗晃了三下,“噗”的一声彻底灭了。
满屋子瞬间沉进了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只剩熊国杰还站在原地,指尖的烟头一明一灭,红得像一点浸了血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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